
1958年12月23日阚中干被捕的那个冬至,也是阚中干生命中最长的一个黑夜。恐惧,未知,侥幸,茫然,太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多年之后,阚中干无法准确复述那一刻在囚车上的心境。他生命中的一切将会从这一刻开始改变。曾经向往的体面的生活、美好的爱情都与他失之交臂,这一切的一切都因为他19岁时所选择的那条间谍道路。阚中干说自己几十年来就是混在人民群众中间噤若寒蝉地活着。
头莫伸,伸头必被捉
1958年12月23日,两个陌生的男子突然出现在了阚中干和小珍的面前。
阚中干:走到南京西路成都路口的时候,一部轿车停在旁边。
阚中干:他说“你叫阚中干吗?”我说,“我不认识你呀”。我说你们什么地方的?我不认识你们。他说“跟我们走一趟”。我当时心里急啊,小珍是广东人,普通话都不会说,他们会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呢?我那时候想这一分开,生离死别,今生是否能再见到面,不知道了。
阚中干主动要求潜回大陆,他的任务是刺杀中共高级党政要员,爆破摧毁重要军事目标。可是,阚中干不曾想到进入大陆仅五天就在上海被捕。
阚中干:下了车,把我带到一个房间里去,房间里没有人,我知道有猫眼的,可能在外面观察我。我在里面若无其事。过了一会儿来人了,把我身体搜一搜,领到一个房间里去。那时天很冷呐,冷飕飕的,十二月,在审讯室里,他们问我:“你回来干什么?”,我说回来探亲。他说:“你另外还有什么任务?”说没有什么任务,我回来探亲的。他说你另外有任务。我就装疯卖傻,跟他不谈。
阚中干自认为受过两年的美式专业谍报训练,对付大陆安全部门的盘问肯定易如反掌,何况自己还没有开展行动,反谍人员不可能掌握证据。此时的阚中干还一点都不紧张,他相信自己和小珍的情侣关系是他做间谍的最好掩护。他在心里秘密盘算着应对的伎俩,用反审讯技巧不断地同反谍人员周旋,矢口否认自己的间谍身份。阚中干并不担心自己的应变能力,却在暗暗祈祷小珍不要出问题,露出马脚。但是,此刻对方的一个问题却把阚中干试图蒙混过关的幻想击得粉碎。
阚中干:他说“你有没有一个叫什么平的名字。”这时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我在香港用的一个化名,但是我还是不承认。我说我没有这个名字。
这个在香港使用的化名只有自己的上级知道,而这时从审讯者的口中说了出来,这表明自己的一切行动可能早已被大陆的反谍人员掌控,自己进入大陆实际上是自投罗网。本来还怀着侥幸心理的阚中干这时如坠深渊,思维停滞,无言以对。
阚中干:台湾交给我的任务是做现行破坏的,这些任务罪行很严重的,随便那一条罪名都可以处死刑的。讲与不讲,生还是死,这两条路摆在面前。我带小珍回来没有几天,她因为我也受牵连了。
在生死面前,阚中干念念不忘的是小珍,这个和他一起进入大陆、一同被捕的女人。
本来一段放在眼前的美好感情,却因为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而过早地夭折。在看守所里,阚中干不止一次想过要按照间谍培训时所说的去自杀,但是一想到小珍,那所谓的大义就变得暗淡无光,再也无法激起阚中干直面死亡的豪情。在生和死的面前几经徘徊,阚中干最终选择了坦白,选择了生。
1958年,阚中干在大陆被捕,随后他被关押在了上海提篮桥监狱。那个时候对阚中干来讲,这个13岁就离开了大陆的孩子绝然没有想到,当他再一次回到生他养他的这个城市的时候,迎接他的会是这样一扇冰冷的大门。当然,他更加无法设想,走进了这座监狱,他将会如何度过他漫长的青春岁月;而走出这座监狱的时候,他将会是怎样一个改头换面了的中年人。
狱中苦苦相望
1961年,阚中干以反革命罪,被判处有期徒刑22年,小珍则被判处有期徒刑5年。阚中干永远记得服刑期间,远远地看到自己心爱的人。
阚中干:后来我在窗口上面望风偷看,看到她在下面放风,拍拍衣服,拍拍灰。我看到她在下面,脸白白的,皮肤没有接触阳光。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我趴在牢房里面,我看到她在下面放风,心里面又喜欢又心酸。
第二天我受审讯的时候,审讯人问我,你这两天在房间里干什么?我说我在房间里考虑问题。还干什么了?其他没干什么。你老婆看得舒服吧?啊呀,他怎么知道我看老婆了?监房里有人汇报了。
自从透过铁窗无意中偷看到小珍一眼后,阚中干再也没有见到小珍。两个人近在咫尺,又相隔千里。我们无法想象自从小珍毅然决然地跟随阚中干来到上海,又在短短的五天结束了或许本应该美满的人生时,她脑海里会思考些什么。是懊悔,是淡然视之,还是企盼将来的重逢?两个人,同在一座监狱中,每天感受着相同的气息,而视线却无缘相交。小珍不知道阚中干离自己这么近,这或许反而是种解脱。而阚中干那唯一的一次看见他心爱的人,却更令他的心中饱受折磨。
阚中干:每天早上天亮之前睡在床上我就想她,一直想她,把她作为功课一样的。自己心中好像拿锥子锥自己一样痛,但是又想她,每天都在想。
在劳动改造中,在无声的思念里,阚中干度过了他的青春岁月。
就在阚中干服刑期间,1975年的4月5日,蒋介石带着他终生未竟的“反攻大业”离开了人世,在三年后掌权的蒋经国也最终放弃幻想了30年的反攻大陆的想法。1979年元旦,《人民日报》发表了《告台湾同胞书》,提出必须尽快结束这种分裂局面,早日实现祖国统一。持续21年的炮击金门也在同一天停止,祖国大陆率先走出了由对立走向对话的第一步。在“一国两制”的诚意面前,两岸开放从此成为大势所趋,但也是从这一天起,台湾向大陆派遣间谍发生了新的变化,新的人生悲剧又在上演。
从此,香港由过去的前哨站成为台海谍战的前沿。
冒雪寻访梦中人
1980年,服刑22年,44岁的阚中干刑满出狱,在走出了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后,面对监狱外的陌生世界他茫然了。他22年来须臾不能忘的小珍在哪里?她回香港了吗?她结婚了吗?在这茫茫人海里,又向何处去寻。
阚中干:路都不会走啊!我到上海的时候,经过二十年的长期改造,过马路都怕路走错了,就怕走得不对,走错了以后,给人民警察训一顿。
除了一张刑满释放证明和一张没有接受单位、根本不能落户的“袋袋户口”,阚中干一无所有。他唯一拥有的是对小珍的那份不变的情感。
阚中干:我在外面建筑工地做小工,做建筑小工,拌水泥、拌黄沙、做小贩、踩黄鱼车、踩三轮我都做过。自己手里面有了点钱,我就想去见小珍。
1984年,阚中干费尽周折,终于打听到小珍后来被送往安徽宣城白茅岭农场劳动改造。阚中干知道当时刑满释放人员多数留场就业。得知小珍的下落阚中干一夜难眠,第二天就踏上了开往安徽的列车。
阚中干:当时我想的是,如果有朝一日,她还没有结婚,一个人,哪怕她在穷乡僻壤,哪怕在深山老林里面,我这个上海的袋袋户口随便到什么地方可以落下来的。虽然是分隔这么久的时间,但是内心还是很自私的,最好我们俩还是生活在一起,虽然这个思想不强烈,但是这个灯火,这个火苗一直没有熄灭。
一天后,阚中干冒着大雪,赶到了安徽白茅岭农场。然而离农场越近,阚中干的心就越紧。
阚中干:出来之后天已经快黑了,那个地方离这里还有几十里路啊。公交车已经没有了,这时候人家干部已经下班了,交通车下班了回总厂。我就站在路当中,伸手拦车子,请他们车子停下来捎带着我去。大雪纷飞,一片冰天雪地。分开这么久时间了,她可能已经嫁人了,回想她过去所受的苦难,也可能会恨我,也可能我进去的时候拿棍子把我打出来。又想见她,又怕她。我思想准备什么呢?不管你哪一种态度对我,我也要同你讲几句话,哪怕你开了门见到我用棍子轰我出来,我也要同你讲几句话,讲几句话我就走。
在雪地里颠簸了两个小时后,阚中干来到农场。可是等到了二十年后的一个答案却是他最不愿听到的。
阚中干:农场管理员跟我讲小珍已经结婚了,回上海去了。
阚中干没有朋友,一个人小心谨慎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始终陪伴着他的,是一封喜欢看又不敢看的小珍的来信。
阚中干:看又喜欢看,但是看完了这封信以后呢,人就瘫掉了。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就好像那个锥子锥自己的心一样,又痛苦,又恨自己。人家讲随着时间流逝,感情会淡。我不是的,越来越深,越来越思念她。
心已枯,情未灭,空悔恨,当自省
在白茅岭农场,阚中干知道了,小珍和刑满留场就业的一个右派结了婚,那个右派平反后就带着小珍回了上海。自那个被捕的夜晚后,阚中干的人生轨迹再次与小珍交叉而过,他们都又不约而同地回到了他们分手的上海。但偌大的上海,人海茫茫,他要到哪里才能找到小珍呢?而小珍已经结婚的消息更像一把锋利的刀,割断了她和阚中干今后生活的联系。
在白茅岭农场,阚中干得知,小珍已经结婚,并且回了上海。阚中干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见小珍一面,让自己的这段感情有一个交待。几个月后,阚中干终于在上海找到了小珍,虽然分别了近三十年,但50岁的阚中干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已满54岁的小珍。
阚中干:样子已经变了。她人原来长得很高挑、很秀丽,但这个劳动改变了她的体形。我就叫她,她回头看我,“你找谁啊?”她眼睛盯着我望,好像人在做梦一样的。过了半天,她好像梦醒了,说:“是你啊!”
三十年后再次相遇,一切恍如隔世。阚中干把事先写好的一封述说自己22年改造生涯和情感的长信交给了小珍。
阚中干:小珍看到一半的时候,脸就全部红了,看到最后的时候眼泪已经出来,也哭了,办公室里还有很多人,男男女女也哭了。
小珍刑满后留场就业,她多次拒绝了别人的追求,默默地等着阚中干,一等就是17年。直到一次,举目无亲的小珍得了重病,在一个追求她的男子悉心照料下,才从死亡的边缘活了过来。就这样,在17年没有等到任何音讯的情况下,小珍接受了现实,结了婚。
带着从未有过的失落与疲惫,阚中干回到上海,最初6年就靠做苦力、打零工维持生活。后来经过多方奔走上访,50岁落了户,进入上海某纺织厂扫了十年厕所。时间又过去了20年,可阚中干仍无法忘记小珍。
阚中干:对她的感情就是说,亏欠她的太多了,对不住她。我是抱着这样赎罪的心情。
记者:现在还爱她吗?
阚中干:当然还爱她,她今年也七十多岁了,76了。她身体有胃溃疡,一直几十年的胃溃疡,身体很差的,如果今生有机会的话,她一个人过日子,我还愿意去照应她。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两岸关系相对缓和,阚中干萌发了向台湾当局要个说法的念头,他写了大量信件通过各种渠道,寄给台湾当局,但一切努力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近十年过去了,最近阚中干才收到了两封寥寥数语的回信。
阚中干:他们的回音就是你严重违反规定。最近两年我就知道了,我是引诱、拐骗、逃跑、潜逃,现在还没有结案,还在通缉。
阚中干多年来仍保持着独来独往的习惯,他从不大声说话,也很少与人交谈,在小区当中住了大概将近十年的时间了,周围竟然几乎没有人认识他。
阚中干:几十年来我可以说是噤若寒蝉,我这个历史左右隔壁邻居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我的历史,是混在了人民群众中间,几十年混在人民群众中间噤若寒蝉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