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战争
上午还不到上班时间,文队长左臂腋下夹着一个绿色夹子,右手提着一个装有两磅浓茶的带环塑料杯走进了临时学习室,我也跟了进去。
文队长递给我两张开水票说:“兄娃儿,你辛苦一趟,去打两瓶开水来。”
“是!请领导放心,兄娃儿保证完成任务!” 我做了一个立正敬礼的动作答道:
我一边晃悠着手里的两个八磅开水瓶,一边用拳头对着嘴学吹起床号:“大天白亮,吹猪起床,我来看猪,猪还在床上。”
电工们都到齐了,文队长打开绿色夹子,顺手抱起塑料杯咕噜了两大口浓茶,用衣袖擦了一下嘴边的残茶,十分得意地说:“咱们铁路电力施工队,圆满地完成了昌宜火车站增设第二电源的施工任务,段领导来电话表扬我们又打了一个大胜仗,并要给我们请奖!”大伙儿听了都乐开了。文队长用手把放在讲台桌上的塑料杯朝怀里挪了一下说:“我宣布了,大伙今儿上午都乘坐115次列车回单位,开车时间11点38分。”
电工们手持乘车免票提前进站,在站台食品车上买包子填饱了肚子,只等上车。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由于前方路基发生故障,115次列车大约晚点2小时30分钟。我代表铁路部门向旅客表示歉意!”铁道部有规定,只要列车晚点,车站站长、旅客列车长都要公开向旅客道歉。刚才就是昌宜火车站站长向旅客的道歉词。
昌宜火车站站台非常干净,几乎没有旅客停留,电工们享受着铁路内部职工不出站的待遇,都在站台上转悠着。文队长和安全员、经济核算员及材料员抽着烟一边转悠一边聊工作上的事儿,我跟在后面混时间。当我们转到站台北头的站名标识牌时,大伙都放慢了脚步。站名标识牌下坐着一个叫花子模样的中年男子,他穿了一套脏兮兮的牛仔服,头发上的死结都披在肩上,下巴上最长的胡须足有筷子长,脸上虽然积了一层垢腻,但有多处伤疤很明显,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充满着仇恨和杀气。材料员低着头小声嘀咕道:“喂,你们看他象不象水浒里的陆定一呀。”大伙认真打量后都点头认可。我们路过叫花子跟前时,他向我们伸出两个指头做了一个剪刀的动作,一群人都明白他是在请我们要烟抽,可谁也没有理会他。
“你是做什么的?”我随便问了一句。
“哈哈哈,我是一个劳改释放犯。”叫花子腔着四川话回答得很坦然。
“你犯了什么法,法院给你定的什么罪名?”
“啥子罪名?法院给我定的罪名是全国人民的叛徒,赐了我三年徒刑。”叫花子一边说一边掏出劳改释放证明给我们看。没错,是军事法庭判决的,是新生监狱发放的释放证。
我递给叫花子一支香油继续问:“政府为什么判你是全国人民的叛徒,你做错了什么事儿?”
叫花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在体内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来,他睁起上眼皮瞟了我一眼反问道:“你想当英雄吗?”我没加思索地回答:“喜欢呀!”叫花子继续问我:“你喜欢打仗吗?”我抿紧嘴唇盯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叫花子听了做了一个深呼吸,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说:“真要是这样,你也有可能是一名全国人民的叛徒。”
“为什么?”我疑惑地问。
叫花子瞟了一下蹬在他对面的人群,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出身在四川农村,小时候啥子事儿都做过,啥子苦都吃过,那时我最崇拜英雄,也很想当英雄。我18 岁当兵,20岁入党,21岁当班长,23岁当排长正好赶上对越反击战。在攻打凉山前两天,我排炸毁越军9个地堡,歼灭越军43人,军部为我排记一等功一次。”叫花子越讲越来劲,他点燃我递给他的香烟继续说:“在攻打猫耳洞时,我被提升为连长。一天夜晚,上级命令我连埋伏到光头山下,天亮前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我连开始向山上移动,天刚蒙蒙亮,我连官兵向山峰发起了冲锋,经过一阵激战,我连终于拿下了光头山,占领了攻打猫耳洞的有利地形,但我连伤亡十分严重,还能战斗的官兵只剩下21人。”叫花子讲到这儿多少有些伤感。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讲:“我们焦急地盼望部队增援,由于天气和指挥发生问题,我们被困在光头山上,越军向我们连续发起了四次进攻,都被我连打退,但我连还能战斗的官兵只剩下11人,子弹也不多了。在越军向我们发起地五次进攻时,我们又牺牲了4名战友,子弹也全部打完,自杀的机会都没有了,越军俘虏了我们7 人。他们对我们拳打脚踢,把我们朝山下掀,我们连滚带爬到了山角下,被送到越军团部受审,那天越军整了我一夜,他们要我接受越南新闻媒体采访,要我说中国攻打越南是侵略行为。哈哈,怎么可能呢,我就象电影里的英雄们一样与敌人硬碰硬。”叫花子停了一会儿,他没有流露有自豪的感觉,他压低声音说:“第二天深夜,越军把我带到一间空房里,问我说不说,我仰了仰头大声吼道:‘你们做梦去吧!’话音刚落,几个越军冲过来把我的衣服全部扒光,把我绑在一个‘大’字型的木架上,一个越军端来一盆碳火,有5个越军手里都拿着火钳夹着碳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冷不丁就拄在我的胸、背、屁股和大腿上,痛得我‘啊’地大声惨叫,痛得我满头溢出绿豆大的汗珠,更残忍的是他们用牙签撮我的阴茎口,痛得我生不如死,天快亮的时候,那几个越军轮番重击我的胃,本来就空磨了两天两夜的胃被他们轮番重击,使我几次吐血昏死。如果有自杀的机会,我一定会选择死,可他们不会给我这个机会。第三天,越军把碳火搬进了关我的禁闭室,一个越军阴笑着对我说:‘我们再来玩玩?’我摇了摇头,实在支持不住了。越军给我换上了洗干净的军衣,我对着媒体的镜头说了:‘中国攻打越南是侵略行为。’越军把我送进了他们的部队医院。当天越南媒体向全世界播了这条新闻。不久,战俘交换,我被送进了国内军事法庭问罪--------------”
“鸣-------”115次列车进站了。上车前,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把兜里的香烟递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