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神秘地笑了一笑，用筷子指着鱼盘说：“你以为你不吃素食吗？这是什么？”我顺着他筷子指向，看了看那条炸的焦黄的鲤鱼，说：“这是鲤鱼啊！”
老伯又摇了摇头，加重语气说：“我不是指的鲤鱼，那盖在鲤鱼上的是什么东西。”
我明白了，他指的是盖在鲤鱼上的胡萝卜丝、葱花、蒜蓉这些。“你也是吃素的，只不过你吃素之外，还吃肉。”他说完，筷子一伸，夹起鲤鱼身上的两根胡萝卜丝，笑眯眯地放进嘴里。
我转念一想，对啊，谁说我不吃素，我是天天吃素，只不过素也吃，肉也吃。我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细细嚼，扒一口饭，慢慢咽下去。我问：“您就不觉得可惜吗？人生这么短暂，肉食美味这么多，统统戒掉不吃，不遗憾吗？”
老伯点了点头，说：“咱们先吃饭，一会带你看一样东西，你就明白了。”说完，再不多看我一眼，专注地吃起饭来。
饭后，我问他要给我看什么东西。他抓住我的手腕，让我跟他走。我们来到楼房天台，推开大铁门，眼前一片翠绿豁然开朗。高的是龙血树，矮的是黄杨木，开花的是紫薇，结果的是火棘，起伏的是太湖石，荡漾的是锦鲤池。天台上居然有如此漂亮的一个植物园！
老伯问我：“这是我退休以来的心血，你想不想在家做这样一个植物园？”我连忙摆手说：“我虽也识得一些花木，可就算有心，也只怕没这手艺。您刚才说带我看一样东西，就是这个园子吗？”
他却话头一转，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我回答：“我跟您儿子一样，都是做媒体项目的。”他说：“我今年六十五岁了，做了一辈子园艺，现在我到你们公司去跟你一起做媒体项目，行不行？”我一听，暗吐舌头，看不出来他是说笑还是当真，我面露难色。他大笑说：“年轻人，你懂我的意思吗？”我忙说：“还不太懂。”
他走到一盆足足一米高的榕树盆景前面，转过身来说：“这榕树盆景我花了五年，算是这辈子最满意的一件作品。你看看，是不是一个道理？一辈子不吃肉，说自己不遗憾，那是大假话。日子过得很快，人这一辈子做不成几件事，起码你做不出我这样的盆景，我也做不了你的媒体工作，遗憾的不光是吃肉！”
他的道理让我渐渐开朗，我知道他是想告诉我，既然人生注定有那么多遗憾，又何须害怕没肉吃这一样。我犹豫中不知道是不是该再次下决心吃素，但是究竟要下多大的决心才能戒掉肉食？想到以前的失败，我心生难疑虑。
他这时已把身子转过去，躬着腰，手撑在膝盖上，无限投入地观赏那株榕树。我自顾犹豫，他自顾看树，我们都沉默了。
过了一阵子，他说：“那时候我跟你现在一般年纪，正过苦日子，连续一个月没肉吃，心里还很惦念，可等到终于吃上肉，忽然发现自己不爱吃了。”
我想问为什么，他却若有所思地说：“今后哪一天，我要是又爱吃肉了，你以为我不吃？”说完他回过头来，冲我直瞪眼。看着他那故意瞪圆的眼睛，我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再问了，我释怀大笑，他也跟着大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