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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当兵[连载]

第九章冲突
                 
  (041)“上尉头儿”
                 
  由于很快就要开始演习,在当地设立了一个相当级别的的前进指挥所,由晁将军亲自担任主任。我按照上头的命令向指挥所报到后,仍然无法到省保卫厅报到,因为只有该厅厅长兼书记吴某知道我的任务。但他陪同钟羊检查团到半岛市去了,省蒸发胃、警察厅的头头都去了,于是晁将军说,我联系一下武警的老董吧,先去武警报到,你挂着人家的参谋长么,早去晚去都要去看看。反正我早晚要去看看,反正我闲着也难受,看看就看看吧。再说我现在不是“武警上校”么?还能不看看“自己的”部队?于是晁将军给武警总队的头头说了,我就去看看了。
一般说来,武警和野战军没有什么联系,在野战军面前武警有点憋气,大家本来都是一样的国军,现在换了“二尺半”顿时成了小妈妈养的!鸟!野战军则有点傲气,他母亲的你们本来就是独立师,地方部队、保安团,凭什么和我们“主力部队”站在一起比膀子?丢!而武警部队又看不起警察。老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是地头蛇老子还是地头龙呢!球!而警察对野战军呢,“咱们军民团结如一人——那武警军不军警不警,蝙蝠,咱不带他们玩儿!”但在前线则不一样,部队要依靠地方,同时也要照顾小弟弟,再说晁将军都发了话,人家敢不热烈?——他母亲的只有我难过:无论哪个单位的人看见我总是先擦擦眼睛,看看究竟是一道杠还是两道杠,然后不相信地斜着眼睛,就差没有问我是不是佩错了肩章或者错穿了制服!
                 
  唉,也难怪,穿军装就没这等事了。要说少年得志,大阿哥还不是一般的副部级干部,当然,咱们和他没可比性,但大院里在总装的许多哥哥也都上校,还有好几个大校,据说是张老三先弄了两毛三,然后李老四不服,也弄了两毛三。后来王老五知道了,说张三李四在学校四年总共只上了三个月课,老子怎么也坚持了一学期,鸟,先弄个大校干干!这一来又弄了几个两毛四出来。唉,和他们在一起心里就不愧了,毕竟俺斯某军龄比他们长!
                 
  然而在餐桌上和武警、野战军的哥们就是有距离——尽管无论到哪里都是吃相同的海鲜,“咱这没什么好东西,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尽是些没卵子的东西,干!”当他们隐隐约约知道我是从“上头”来的后,也都隐隐约约地暗示我“美言”几句,看看能不能批点银子盖点房子买点车子。既然娃娃能混到上校,你说没有靠得住的叉杆,谁信?部队也是这样。你若问他火炮的种类、性能、阵地位置等等,甚至闲聊时问到新配发手枪的初速,也要几个人坑吭吃吃回想半天,你要问他“皇帝鱼”(又叫鞋底鱼)则大家就象遇见了抢答题那样争先恐后。
                 
  但是,有一个独立中队不是这样……首先那个在营房门口接我们的指导员就有个兵样子,眼睛没有乱盯,敬礼动作标准利落,不象其他人那样只是摆个姿势碰个帽檐。带我去的政治部副主任有点不高兴:“部队呢?”
  “报告首长,独立四中队正在按计划训练,请首长指示!”
  我按了按政治部副主任的肩膀:“很好。带我们去。”我又一次感到了军营的活力。
                 
  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某个人是不是军人。一个军人,真正的军人,睡觉时看手,走路时看眼,坐下来看腰,站着的时候看胸。一个部队是否有战斗力,不取决于打胜仗或者演习时是不是威武,而取决于失败时困难时是不是仍然保持着组织性纪律性——我眼前这一百来人的集体就给了我钢铁的印象。立正很自然,既不是软塌塌的象没有脊梁骨,也不是紧绷绷的象木桩,挺胸收腹时保持了最小的中轴线,而稍息的时候顺势转过身体重心,不带丝毫烟火气,而且我们的到来没有给队列以丝毫影响,好部队!——虽然以我的军龄尚不足以做出什么评价,但我的受训量总算老兵了吧?
  中队长立正、左转、举手……
  我立正、举手……两只手在空中凝住了,我差点喊出声来,是上尉!头儿!
                 
  “那就是敌占岛。”头儿说。
  总队政治部副主任回去了。我和“上尉头儿”在他的中队部吃的晚饭,焖白菜,花菜炒肉片,炊事班加了两个菜,一盘炒鸡蛋和一大碗腌辣椒,酒倒是瓶装的“人头马”——“缴获的走私货”,味道比饭馆子里的好,吃过晚饭便坐在海边吹风。
  “很近。”
  “是啊。涨潮的时候可以游过去。假如要打,容易得很。”
  他看着落日,我突然发觉他居然有了白发:“头儿,怎么混的?才两毛一,还武警?”和师兄没有什么客气。
  “有好烟、好酒,不错了——你呢?飞黄腾达?不会也武警吧?”
  “不好说。”
  “不好说”可以是通常那种意思,也可以是“任务”“机密”,所以头儿不再说话,点燃两支烟,塞一支到我嘴里。
  “头儿,你呢?也不好说?”
  “丢他老母!没什么不好说。”
                 
  头儿比我大七岁吧,我记得他是空降兵出身。在“学校”里我还是小学员时他已经是上尉了,是我的老大哥,甚至可以说是我军事技术的启蒙老师。毕业时他晋升了少校,现在应该是中校军衔,至少也应该是副团职啊,为什么……他可是“学校”出来的啊!“你小子后台硬,运气也好么。光有能耐有鸟用?”头儿把烟头摁进沙滩里,再用浮沙盖在上面,“我出来后原来的老首长要我到军区大队当教员,后来老首长垮了,我也干不下去了,本来想回家开个矿什么的又放不下枪,于是托人到了武警,怎么也算是前线吧?总队也知道我该晋了,但是没有位子,我又吃不惯机关的饭,脾气不好和那些人合不来,所以嘛……就所以了。”
“那,一身武艺……”
  “武艺有鸟用!要是国家搞个特种部队么,有一伙人才行,一个人,嘿嘿,除非刀枪不入。——斯巴达,你脑瓜灵,会做人,运气好,后台么,年纪也轻,嘿嘿。再说了,那时大家都觉得你有出息,说不定哪天上头想起这事,啊?别忘了我。”
  我点上烟,看了他一眼。
  “还有几个人,都在吃老米饭,包括几个教员……”
  “怎么联系的?”我很诧异,因为规定不许联系。
  头儿看我一眼:“我们的密级都不高,再说我们有一套办法……就是老找不到你,一会儿说好象在美国,一会儿说你英勇翘翘了……”
  “啊!那你不问?”
  “问个鸟!你不是没挂嘛,”他弹弹我肩章,“该说的你自然会说——走吧,不留你,这里蚊子太多。我有些烟酒,都他母亲的来路不正,腐蚀你一下。”
  我“说漏了嘴”:“省保卫厅厅长助理,要你的烟酒?”
  头儿会心地笑笑,拍拍我肩膀。海面上起了波澜,风雨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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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
                 
  省保卫厅吴厅长仅从外貌上看,绝对符合一线情报人员和反间人员标准,五短身材和在脸上实行民主集中制的五官,看人时那股热切劲,当个餐厅厅长或舞厅厅长绝对不需要印名片:“呵呵呵呵呵,斯巴达同志,对不起对不起呀,出了这样的事情,工作组把我们都招去了,真是对不起呀!”
  “报告厅长,我奉命向你报到。”
  “啊呀呀,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嘛,你是钟羊特派员嘛,上头有明确指示,这里的党政军警必须为你提供一切工作条件、一切工作便利嘛,我的责任只是联络联络、协调协调嘛。”
  “报告厅长……”
                 
  “啊呀呀,你坐坐坐。不是在部队嘛,不要报告嘛,喝茶喝茶,这是观音王,你喜欢?对对对,好茶呀,等会给你送点过去,呵呵呵,我听说你很会抽烟,茶倒是忘了准备——你看看住在哪里?”
  “报……哦,住宿舍,吃食堂。”
  “对对。住在宾馆不安全,我已经叫他们为你腾了房子,是以前一个厅长的,后来他……出事,进去了。里面内线外线都有了,空调、热水器、洗衣机、电视、VCD都换过了,我自己去看过。一会我叫郑主任送你去,你看看,还需要添置什么,直接交代他就行。我们小餐厅很不错,补贴也高。你的办公室也安排好了,在我对面……”
  “太谢谢了,厅长。”
  “不要谢不要谢——嘛。我也是部队出身嘛,不要喊我厅长嘛,叫我老吴嘛,我们是同事嘛,以后就是朋友嘛,不过,有件事情我要提醒你哦,这里是前线,比较复杂,敌对势力比较严重,有对面的,有别国情报组织,有黑社会,还有犯罪分子,安全一定要注意……”
  “是。我领支枪。”
                 
  “光领枪不行啊,你看看你看看,”吴厅长在桌子上翻了半天,给了我一份文件,“上个季度全省警察伤亡情况,看看。还有啊,我们一个处长,去看……朋友,最后都被人家打烂了,凶手是哪些人,现在都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是被他那个‘朋友’的丈夫雇人打的)”
  我苦笑一下,真要是连我都保卫不了自己也没有办法:“我注意。另外我要一辆吉普。”
  “吉普车怎么行!吉普车怎么行!这里多热啊,这个你听我的。我已经安排了一辆六缸的奥迪一千型,你的工作性质也不适合用吉普车吧?”
  “我……有时候……”
  “那好办那好办,再给你一辆三菱好了,没有空调万万不行!”
                 
  吴厅长拿起电话拨了一下,很快就来了一个中年人,是办公室郑主任:“小郑啊,这位就是斯厅长,北京派来的,目前是副厅级厅长助理,你往下面交代一下,我的话可以不听,斯厅长的指示必须执行!还有,你帮斯厅长再领一辆三菱越野车,要过了走合期的;斯厅长还须要一支曲尺,就是比利时的小家伙,还有,斯厅长宿舍里也要安电脑,也是能到网上面的那一种;我记得我们还有可以放到手提箱里的那种小的,也拿一个来。另外,你看看斯厅长……啊?懂不懂?”
  郑主任笑着点头,退了出去。看来郑主任懂了吴厅长的意思,只有我没有懂。
                 
  “厅长,我汇报一下工作计划?”
  “你看你看,又叫我厅长了!不急不急,好事不在忙中取嘛,呵呵,今天晚上,我已经叫小郑安排了,和其他厅领导们见个面,先熟悉一下,这样有利于工作嘛。下午嘛,我叫上小郑和干部处王处长,看看怎么给你配助手,搭班子——你的事是大事,又是,”他举起粗短的胖指头往上面指指,“最上面来的,呵呵,别看我,不用你说我也猜得出来,我上面也有朋友嘛,呵呵。我要是大意了,有几个脑袋?好好好,我们先吃午饭去,吃完饭我先送你回宿舍,那时侯小郑应该已经办好了,呵呵。”
                 
  去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郑主任究竟“办好了”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头儿”对我说过,这里送车子、送钱,也送……,难道……?不会吧?虽然说不会,但心里还是有些痒痒的,他母亲的!吴厅长说他“上面也有朋友”,难道已经猜到了我的侦察对象包括“所有人”,所以才这么曲意巴结?“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别说是“钦差”,就是保卫部出来个处长也够威风一阵。但是,但是,他就那么有把握,知道我准吃“花衣炮弹”?一路胡思乱想着,我上了楼。看来我是以色鬼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至少头儿的判断不那么准确,宿舍里只有一个郑主任,交给我的是一些钥匙,办公室的宿舍的两部车子的,还有手枪,手机和便携机,两万块钱的特别费——他母亲的保卫部就是有钱啊。此外还有衣橱里的西服和休闲服、鞋子什么的……我的汗下来了。
“工作需要嘛!你总不能穿着上校制服去工作?是不是?”
  “这个……厅,老吴,要从工资分月扣了,我带的钱不……”
  “哈哈哈哈!”吴厅长指着我鼻子笑,郑主任也跟着笑,不过没有指我鼻子。
  “你呀你呀,你个小斯!”吴厅长眼泪都笑出来了,“都说北京人很会幽默,不过象你这么会幽默的不是很多啊,哈哈哈。”
  我轻松地吁了口气,他母亲的!都是名牌,一个月工资买不起一套,真要我自己出血得半年。我摇摇头,趁我摇头的时候郑主任递给我一个档案袋,并且抽出一张大照片,挺顺眼的一个女子。
  “嗯?工作对象?敌特还是……?”
                 
  吴厅长笑得泪流满面:“你的秘书!哈哈哈哈,敌特!今天晚上把她干了!哈哈哈哈!”
  郑主任憋着笑:“北京军区调来的。硕士。射击驾驶都很好,对这边情况也熟……”
  “打电脑也很快呀,没有家庭也没有男朋友,时间多。”吴厅长还在笑,“另外她好象是什么北京军区干部队的,就是那个中南海保镖嘛,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
  “哦?”我心里一动。
  “厅……老吴,下午我们就开始排人吧,上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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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由蒸发委牵头,有关部门分工落实的“查账行动”开始了,重点和以往相反,调查的是从银行一次提取十万以上现金的客户,工建交农包括华夏、本地的兴业银行全部是调查对象。技侦处作出了提现的时间曲线,把全省——其实是厦樟泉莆田福州五市全地区和其他南平、宁德、三明龙岩地级市全部包括了进去。但是看不出问题。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于是蒸发委加强了力量。我有些怀疑。个人提取十万以上现金去购买生活必需品?那要买多少啊!一吨食糖也不过五千块钱,十万,可以买二十吨食糖,或者五十吨大米!我要求提供各地市一个季度至半年的当地实际销售物价表。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些,但还是拿来了,我仔细对比了一下——和邻省的横向对比、本省一段时间的纵向对比,还是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我决定“抽样”。这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因为我挂在保卫厅。保卫部除了行政部门外,其任务主要分为国内(反间谍工作)和海外(情报工作)两大部分,无论是按惯例还是在事实上保卫部长的级别不如警察部长,而且保卫部在国内的人力和组织机构远远不能与警察部门相比。郑主任发过这样的牢骚:他曾经带队在某政府部门执行过一次抓捕,按照常规总要通知保卫部门,但是,最后来的是负责消防工作的!但是我知道为什么让我挂在保卫厅而不是警察厅——上头不相信这个省的警察部门,至少在这件事上不相信本省警察部门。
                 
  上头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第一个被抽出来的竟是本市警察局副局长,他先后在口月口日、口月口日和口月口日分别从兴业银行的三个分行总共提出七十四万多现金,然后全部存进了他老婆的帐户;第二个被抽出来的人是福清市一个派出所指导员,存取金额共计六十六万……
  我靠在办公室窗户上吸烟,看着蓝天上缓缓飘过的白云。本省几乎没有重工业,因为前线的缘故吧。以前在三明还有几个炮厂弹药厂,军转民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所以天空还是蓝的还可以看见白云。但是我看不透眼前的事。在厦门,关于冯长兴的“大华”走私案的调查正在如火如荼,厅和特区市的干部涉及到好几个,我相信这只是冰山的一角,凭这么几个人还做不了那么大的事。而且,这里面很多事假如前额没有国徽,是根本办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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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鱼有鱼路,虾有虾路
                 
  有人敲门。是一位副书记,以前是本市警察局的。“斯厅长,您忙啊?”
  本省保卫厅厅级领导一共十二名,算是十二金钗?那我算什么?十三不靠?我笑笑:“诸书记,有事?”
  “没有没有,呵呵,来看看您,呵呵。”他笑,并且教我沏茶,“我还有点真正的大红袍。武夷山市警察局老朋友送的。呵呵,我们警察系统也和你们军队一样,讲究个战友感情。”
  我笑笑。
  “斯厅长很年轻啊,少年有为,精明强干,正是前途无量啊,呵呵。”
                 
  我静待他说出下文。尽管我没有国内工作的经验,尤其是不懂地方上这些一塌糊涂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但是听话听音、察言观色的技巧还有,我知道他要说的不是这个。若是拍马屁的话,那天晚上的接风宴上也该说尽了。
  “你说我们做保卫工作的吧,风里来雨里去,吃不好睡不安,做梦都要防着人家动小刀子,图个什么?”
                 
  我不知道图什么。真的,没有想过。我点了一支烟开始想。当年玩命似的训练、后来直截了当地玩命,谁他母亲的想过图什么?一半是被迫吧,“纪律是一把刀!”另一半呢?是荣誉?不,没有人知道你做了什么!你绞尽脑汁、冒尽风险,甚至提着脑袋立了功,也不过在档案里增加一张纸,甚至你的父母都不知道该为你骄傲!是荣誉感吧,问心无愧的感觉?
“斯厅长,其实有些事不必太认真……卫局长也是我朋友啦,他想明天约你打打球,有些事解释一下,也许是个误会……”
  卫局长?福州公安局那个副局长?他有什么事要向我解释?我突然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七十四万的主儿!我看着诸书记。
  “我们喜欢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今天你一帆风顺,也许明天就有顶头风,行得春风收得夏雨……”诸书记还在喋喋不休。
                 
  “诸书记,我年轻,你直说。”我觉得自己的语调有点冷,但是没有办法,天生的。那个卫局长我见过,个子比我还高,这在南方人中是很罕见的,而且样子也很英俊,很讨女孩子喜欢。
  “斯厅长,你来干什么,我们不清楚,也不敢问,工作纪律嘛。我们也知道你是通了天的,”他的语调也开始从阴阳怪气变得冰冷,“鱼有鱼路,虾有虾路。不要以为你能一手遮天,你听说过这句话没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楞住了。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地查一查,我只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判断,然后该移交给谁,就移交给谁。对那个卫局长我也没有予以太多的注意,但是,姓诸的为什么这么气急败坏?我开始认真地考虑起来。
                 
  “斯厅长,你表个态,好不好?”
  说实话,他如果请吴厅长出面,好好地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我会不为己甚,这样子神经兮兮地来一通,难道他没有想过我吃不吃这一套?“诸书记,如果厅里能负这个责,我不敢多事。瞒上头?不敢。”我尽可能委婉地说。
  诸走后,那个小秘借故进来东张西望了一下:“诸书记找您?”
  “嗯。”
  “有的人,又贪又色,还狂妄得不得了……”
  “嗯?”
  “斯厅长,”小秘对着我走过来,“我不傻,我看见他的脸色了……你,注意点。”
  “嗯?”
  “斯厅长,除了嗯你还有没有别的指示?”
  “……明天,去南平,我自己去。”
  小蒋……就是小秘看看我,“我帮你准备。看天色,明天要起风,可能还有暴雨。您,一个人去?”
  “嗯。”看着西下的斜阳,我伸了个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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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我主动挑衅
                 
  雨后,路有点滑。我走错了路。
  这是训练出来的习惯。城市活动教员说过,制订行事规则的目的在于防范意外而不是检查责任,即使为了自己的安全也必须按规则行事。也许在总体计划上我经常离经叛道,但是在具体行事上我宁可遵行前人制订的规则。毕竟这些规则是前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所以我走错了路。所以我发现了两辆车,一直跟着我的两辆车,一辆黑色的的奥迪公务车,一辆黑色的桑塔那公务车,看起来很普通。
                 
  我接过烟店老板找我的零钱,同时点着了“七匹狼”香烟。他们是“袭击者”,不管是为了监视我还是为了别的,对我们双方而言都是第一次,射击教员经常说,执行任务如同接触女人,第一次总是搞不好,那么搞不好的是他们,因为我已经发现了他们。好吧好吧,那就试试吧,否则第二次、第三次我就不会这么有利了。
                 
  太阳没有出来,风吹散了车厢里的烟雾,我打开CD听《昨日重来》,一边跟着唱,“eveay sha la la la eveay……”即使谁要动我的手,也是在山路上吧。摇摇头,两辆车不紧不慢地在前头,看起来象是桑塔那在跟踪奥迪,但奥迪居然是0号打头的车牌,他母亲的难道是我神经过敏?我超过奥迪的时候又摇摇头,没有神经过敏,因为我发觉有人在窥视我,而且我感到了敌意和……杀气。我单手开车,取出了手枪,先上了膛,再往弹夹里装了一发子弹,现在枪里是九发子弹而不是八发,通常别人想不到我还有第九发,“子弹也是拳头,出其不意地打出去往往会收到意外的效果,”当年教员说过。
                 
  我关上保险,把手枪插在后腰上,拿出备用弹夹放到左边口袋里,然后拼命擦手——摸了枪油烂蛋,玩枪的都知道。知道我今天去南平的人很少。甚至“知道”有我这个人的也很少。我才不相信有谁敢把我怎么样,但我知道我捅了马蜂窝,而且人家一定要我在床上躺一段时间,为他们自己争取一段时间。我可以回头,我也可以要求增援,甚至我可以开进附近任何一个公安分局或者派出所。但是那又怎么样?难道我永远不再出来?难道我永远需要前呼后拥?那就等于宣布我的死亡。精神上、意志上的死亡。丢他老母,发咳!——突然想起广东的省骂。
                 
  一辆“黎明”从对面冲了过来,沿着中线,来路不对。后面的“奥迪”也突然加速,要求超车。还有一辆桑塔那还在后面吧,看不见。人家没打算把我怎么样,因为是在山下,右边是一个乱石滩,大约想把我逼下去,然后……奥迪1000底盘比较重,马力也大得多,加上下坡的速度,动能比改装底盘的黎明要大多了,那破车型有点头重尾巴轻。我笑笑,象以往多次训练时那样加速越过中线,反向挂过去。精通格斗术的人对上一堆流氓,按说不会输,但事实上除了在电影电视上赢过,几乎次次吃苦,问题就在于一开始失去了主动,等人家站好了位置先动手。在这种情况下你可能撂倒一两个,但是你挨不起一下。然而牛和马对着狼群冲过去,狼群会怎样?现在我是主动挑衅的流氓!我是流氓我怕谁? 黎明慌了。我占住了内侧,并且一副玩儿命的架势。假如黎明的驾驶员是个老油子,他会知道黎明干不过原装奥迪——挑选保卫厅厅级干部的坐车,总是要认真考虑的嘛;假如他是个半吊子,那么他只会按本能行事,冲下乱石滩去;最怕他是个没喝过多少汽油的,天知道他会怎么样!但是我没有考虑这个:既然要逼我,想必不会上一头新猪吧?我在内侧,他对面又是一辆奥迪100恶狠狠地冲过来,那家伙老老实实猛打方向盘冲下去了,我也老实不客气地靠在左窗上取点重平衡,踩下刹车做了半个急弯动作,后面的那辆奥迪也只好斜斜地冲了下去。嗯,技术不错。我摆好车头,松开两边车门,走下车去。
  六个人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往上走,自然骂骂咧咧——听不懂。我能听懂闽南话,但是福州话
                 
  南平话和闽南话区别很大,何况是骂人话乎?六个人都很壮实,看起来都象能挨几下的。我只好往上冲,否则等他们先过来就只有挨揍的份了。最先迎过来的是一个矮个子,大约一米六七,是个令人头疼的家伙,宽肩厚脖子,这样的人徒手一两下子根本放不倒,我只好冒险加速扑过去合了他的耳朵。他摇摇晃晃地趄趔了几步,不知道踩着了什么,滚到坡下去了。但是拳头刮在我右肋间一阵巨痛,他母亲的,真要让他发上力的话,至少要有两根肋骨为我的冒险行为承担责任。眼前黑影一晃,有人奋不顾身地迎面扑到我身上,这时我的手还在高位,只来得及拿住他左臂,第三个人又扑了过来,时间配合上十分老道,只是个人技术差点。我只好任由人家把我扑倒,赢得一点空间,对准第三个人的膝盖蹬了一脚,赢得一声惨叫,同时猛地把扑到我身上这位的左臂拉直、外扭,左臂很得意地往前一推,伴着咔的一声又是惨叫。坏了!我犯错误了!这些人不是内行,顶多实战经验丰富些!断手的家伙赖在我身上不起来,断腿的居然也倒在我身上,可是对方还有三个人啊……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我一个侧滚跳起来:是单手持枪的小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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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战友
                 
  (46)没想到你那么会打
                 
  小蒋多带了一副手铐,所以我们有三副小手铐,只好铐了六只右手,三个受伤的分开铐。小蒋搜了一下,没有武器,没有任何证件。对于我把他们交给呼来的警察这一点,小蒋颇有意见但是不好多说,我有我的想法,但是我没有解释。
                 
  南平安全局似乎没有准备我的到来,只好临时去买烟。其实我很喜欢龙岩卷烟厂的“七匹狼”,而且我觉得他们买的中华味道不对,有工业醇的成分,我想那是漳州云霄县的假烟吧,烟味很香但极易导致肝癌——头儿说的。但是他们对我例行公事式的检查感到意外,也敢到轻松,于是忙完后又要招待我们吃蝮蛇和猫爪菇(这是正常的)又找来了“武夷大红袍”,我说我累了而且还要赶回福州,而他们坚持要我们住下,明天陪我们去武夷山,争了半天不得要领,似乎我不是省厅的领导而是他们的客人,我只好说我要回福州接上头的电话他们才讪讪地不再坚持,但一定要派警卫车和司机,而且几个局长书记都要送,在路上还是请我们吃了土鸡和野味,所以回到福州已经是深夜。
会议室里,大家都不说话了,我点起一支烟,盯着他们。吴厅长气白的脸现在才有点缓过来:“你们,不要走。我先和斯厅长个别交换一下意见。”
  我们走进了隔邻的小会议室。我还是吸烟,等吴厅长说话。吴厅长走来走去,烟灰纷纷落到地毯上。中途有几次他停下来想说,突然挥挥手,又开始走。我重新拿出一支烟,在手上旋转着,看上面的金字在不同的光线下变换着颜色。
                 
  “斯……厅长……”
  我打断他:“喊我小斯,或者斯助理,都可以。”
  吴厅长感激地看我一眼,既然我叫他喊我小斯,那就说明我不会太让他下不去,于是擦了擦前额并不存在的汗:“……小斯,既然你够意思,我也不瞒你。昨天晚上老诸找过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当时我就严厉地批评了他。福州的卫局长和他是亲戚,因为盖房子、买车,还有……炒股,借了人家的钱要还,所以由爱人出面做点小生意……”
  我把那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味道还是不对。
                 
  吴厅长斟字酌句继续说,“我知道出事后就问了他,他也承认了,昨天从我这里走后去找了卫局长喝酒,酒后把你的态度告诉了他,卫局长倒是表示,既然犯了错误嘛,也只好听凭组织处分,只是他有几个朋友在旁边,又是喝多了……所以……所以……”
  “所以就打算要我的命?”我笑笑。
                 
  “不不不,绝不敢!”吴厅长跳了起来,“您您您……是这个,专案特派员,万一出事谁担当得起?无论老诸老卫,就是伸尾输急也没有这个胆子!千万不要误会,我想他们也就是示示威,这帮人,都是山区的,愚昧得很……没想到你那么会打,小蒋也在后面……” 我已经知道他们的意思了,现在该我费神了。窗外的天还是那么蓝,没有下雨,风轻轻地飘,云淡至若有若无间,一棵历尽沧桑的老榕树垂下了长长的胡须,福州的树竟然是在春风下换叶子?突然觉得好累。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我能把他们怎么样呢?现在不是算这笔账的时候,而且现在还算不清——人家最多承认企图打劫,甚至根本不承认!好吧,既然认为我是大傻瓜,那就先傻吧。
                 
  “老吴,我脾气不好,”我告诉他我只是为了完成我自己的任务,别的事不想管也管不了。如果昨天不是“误会”诸书记是在威胁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领导干部的夫人做点小生意么,算得什么?好好讲,讲清楚嘛!
  “是呀是呀!”吴厅长很高兴地点头,“就是嘛,我也‘借样几’批评他嘛,‘马象’我还要狠狠批评他,不象话!”
  “不过,这件事要留个尾巴,”我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我防不了这么多,不要死得不明不白!”
                 
  “那……你细说……怎么留尾巴?”吴厅长又开始擦前额不存在的汗。
  “他们偷了警察局的车,打算抢劫,嗯。但是移送报告里要写明:一开始我认为他们就想袭击我。”
  “借,借……”
  “老吴,蒋秘书没有准时赶到,我被迫开枪,你说……?”
  “细呀细呀,要留个尾巴,不‘盐’我也不敢负这个责任!”吴厅长明白过来,深深地看我一眼。“其他的细交给我了,莫赖也,你晃心!”
  我拿起一支烟在烟缸上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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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她是干部队的!
                 
  “就这样完了?”头儿狠狠地把空酒杯墩在桌子上,蒋秘书又给他斟满一杯。
  我不喝酒,因为我无论喝什么酒都象喝水,遗传吧,家里人都是这样。小蒋“很会喝”,就由小蒋陪他,我吸烟。“不完,能怎么样?”
  头儿吐出三个字,“有些地方根本就他母亲的警匪不分——这么说蒋秘书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哈哈哈,人家英雄救美,我们是美救英雄!”
  小蒋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他当时是什么体位?”上尉头儿做大不尊地问。
  小蒋回忆了一下:“左侧卧,伸左腿,曲右腿。”
  “哦。右手呢?”
  “没注意,——不,没看见。”小蒋很认真地回忆。
  “嗯。小子在骗人呢!你要不去,伤残的不止三个人。”
  “嗯?”小蒋怀疑地看看我,看看他。
  “你叫斯巴达想一下,训练时,假如旋转一百八十度,这个姿势叫什么?”
                 
  这,这太过分了吧!遇见紧急情况时确实规定我们这样仰面后倒,右腿保护身体、准备反击,同时利于拔枪,因此这个动作的口令是“作战”或“(平体位)准备射击”,也有师兄、包括头儿把这两个口令各改了一个字!小蒋的脸变得通红。这次轮到头儿迷惑了,因为特定的口令、特定的手势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尤其是经过“创新改造”的口令,他只是在涮我,但是小蒋似乎听懂了!头儿看看小蒋,再看看我,似乎在责问我。
                 
  “你!什么呀!她是干部队的!”我有些气急败坏。
  小蒋头低得更厉害。头儿看看她,又看看我:“哪个?哪个干部队?”
  “喝多了!你!小蒋是,北京军区干部队!蛋白干部队!”
  “啊?中南海保镖?”
  我点头。
  “中南海保镖在这里当秘书?”头儿为了表示他没有喝醉,把酒瓶盖拍上了。
  “稀罕?大内007还在这里当中队长呢!”
  “小蒋,他说的是真的?”头儿不理我。
                 
  小蒋也吃惊地抬起头来:“你们,知道中南海保镖?你们,是大内007?”
  师兄不理她,继续追问:“你住红楼还是住洋灰楼?认不认识沈捷?”
  小蒋慌乱地点头,然后又摇头:“这……是机密……”
  头儿笑了:“对我们自己,不是秘密!”
  夕阳带着云团围在海上,身后的青山也变得通红。这世界真小。 “哼!当初你们这些男兵最会作怪!口令也好手势也好,都给你们改得……”
  喝多了之后小蒋打开了话匣子。我慢慢地把车开下轮渡,驶过上坡。对面的小山坡上可以看见“台湾同胞欢迎你”这样的白灰字标语,不知道是哪位大通品写的,也不知道谁欢迎谁。一群本地妇女围着车子,不停地喊着:“塞噶砬塞噶砬……!”喊了半天嗓子依然清脆嘹亮、声震海滨。
  “嗯?”
  “他们请你吃橄榄呢——这里出橄榄。”小蒋解释。
  “不懂得。”我学福州话。
  “你师兄真有意思,不象你。”
                 
  我笑,慢慢地从“塞噶砬塞噶砬”群里挪开车子,还有人推销“杏”——一种比较好的海蟹,“灰墙有硬啊,”一个妇女把用草绳捆好的蟹举到我鼻子上说。
“不过你师兄牢骚也多,不好吧?”
  “你呢?干部队当秘书,原因?”
  她的脸色阴沉下来,按下点烟器,拿了我一支烟,点着以后浓浓地来了一口,然后眯着眼睛直直地把烟吐出来,我以为她不会说了的时候她开口了:“一位首长要我陪他睡觉,我叫他找他女儿去。”
  “就这样?”
  “就这样。”
  我耸耸肩膀。不足为奇。
                 
  小蒋确实喝多了:“我们常说的笑话是,首长来视察,挥挥手说,同志们辛苦了!大家回答:为首长服务!”
  我吸烟。
  “你以后也会是首长,也会是这样?”小蒋盯着我。
  “难说。”
  小蒋斜着眼睛看我:“武警总队新来了个挂职的上校参谋长,决定检查直属部队分列式,看了后觉得很满意,走到一排战士面前,挨个按了按战士们的胸部,‘很好!肌肉很发达!练得不错,很不错!——是那部分的啊?’站在排尾的少尉出列报告:”报告参谋长,总队警通中队话务分队,应到二十七名,实到二十五名,例假两名,分队长方媛媛,报告完毕!‘“
  “Shut up!”
                 
  “好了好了!别不高兴了,不然下次我找师兄告状,我重说一个嘛。我是上海理工大出来的,有一次在图书馆,一个男生老缠着我,最后问我:我们上理工英文缩写是什么呀?我告诉他,麻省理工是MIT,以此类推,我们上理工就是SHIT!”
  我笑。
  这时车载电话响了,小蒋有些醉了,按了几次才把键按下去。 是吴厅长的声音:“小斯啊,在哪里啊?晚上你有没有安排?”
  “平潭回福州,闽江大桥。”
  “哦哦,到平潭去了,游泳?”
  “看一个战友。什么吩咐?老吴?”我没有具体说头儿的事,更没有告诉他我请头儿拿一个分队搞城市反恐训练的事。
  老吴显得很高兴,“今天晚‘象’陪陪我们这些老头‘挤’,好不好?”
  “好啊。时间、地点?”
  “好世界啊——蒋秘书知道,请蒋秘书也去嘛。六点钟好不好?”
  “你们六点,我们六点四十。回去洗一下、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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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CIA中国福建分公司
                 
  周末的办公会总是匆匆忙忙的,因为大家都在考虑晚上的活动和明天的假期。但周末的办公会又必须定在十五点才开始,因为开会开晚了才有出去吃饭的借口。除了老吴,他必须在周一参加蒸发委牵头的情况通报会,所以还有点心思在工作上:“小斯,你那些事大概什么时候能够有个初步结论?”
  “嗯?”
  主管反间谍的沈厅长愁眉苦脸地插了进来:“人手不够嘛。最近……”
                 
  最近要进行一次大规模导弹演习,这已经不是秘密了,至少在海外不是秘密,外界对此有很多猜测,有的国家甚至根据我们集结的海空军和导弹部队的数量作出结论:我们很可能借演习机会进攻台湾,台湾的股市更是一落千丈,美国一支航母特遣舰队已经准备开进台湾海峡。但我知道这只是演习,而中央情报局也知道——一些在美留学、经商的高级干部子女趁机大量买进台湾股票!
                 
  沈厅长还在继续说他的故事:“……那个村民就开了一个公司,CIA中国福建分公司,手续健全,印的名片信笺什么的就是CIA中国福建分部,招聘员工,拿着照相机去拍军队的大炮、导弹、军车,全是带背景的。有一个人不认识导弹部队的雷达车,就去问哨兵,哨兵叫他不要拍,就吵了起来,被部队保卫部门扣起来了,先移送给当地警察分局,分局不收才移给我们……
  大家哈哈大笑,“真有这事?”
                 
  我知道真有这事。指挥部晁将军一开始也不相信,后来许多地方都报告扣起了“CIA中国福建分部”的拿着长焦距或广角镜头相机的“员工”,这个情况才被紧急报到总部部,而且惊动了“当今”,从警察部、伸尾一路训了下来,自然也少不了保卫部和省保卫厅,从老吴挤在一起的五官就可以看出他挨了训,而且还不轻——保障演习是当前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嘛。“真的。同志们,这是真的,老沈说得没错,”吴厅长不知道是在点头还是摇头,“搜查的结果,发现了大量的美元、照相器材和小型摄像器材,当然还有电脑,还有把照片呀录象带变成电脑文件的小机器,一种是小复印机……”
  “扫描仪……”谁在小声提醒。
                 
  吴厅长没有理他,把萝卜和短火腿肠——我是说把他的手挥了一下:“很多呀,同志们。很多照片都发过去了,公开的,从那个电脑网上面发过去了呀!抓他们的时候还在发,打电脑很快啊,还说不能停,停了老板要扣工资!”
  大家苦笑起来。
“好。那些交给蒸发委,都是钱和女人……”我知道无法查下去了,而且这不是我的任务,我要查,一百年也查不完,即使成立一个可以凌驾一切的、人力设备一应俱全的“干部经济问题女人问题调查局”也查不完,即使“当今”亲自当局长也查不完——他母亲的根本就找不到这么多既有侦察能力、自己又没有类似问题的干部!
                 
  说定了星期一我和老吴去蒸发尾开通报会,他们也不问我要人了,大家开始批评我,种羊特派员架子呀,不接近群众呀,躲避宴会等活动呀,诸书记竟然问我为什么不喜欢小姐,是不是有“特殊爱好”——这家伙怎么这么不会说人话?老吴瞪他一眼:“小斯嘛,不喝酒不吃菜,漂亮小姐自己带,哪里象你呀,看见母水牛都觉得弯眉毛大眼睛!——小斯呀,晚上再带上小蒋,哦?”
                 
  我点头,透过青色的烟雾看着我的“战友”——共和国的高级反间谍官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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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春天的夜风里
                 
  “草花2,草花2,黑桃杰克过来了,黑桃杰克过来了!”
  “草花2明白,草花2明白,嘿嘿,干他老母!这小子长得真象黑桃丁钩!”
  “草花2,草花2,你母亲的!你母亲的!通话纪律!通话纪律!”
  “草花2明白,草花2明白,你拽什么拽,你拽什么拽!干!”
  “红桃3,红桃3,红桃4,红桃4!黑杰克过来了,黑杰克过来了!干掉他!干掉他!”
  “OK!OK!莫赖也呀,莫赖也呀!”
                 
  我和小蒋坐在……严格地说是躺在一辆大霸王旅行车放倒的后座里,这样即使别人走近这辆车也看不见我们,何况前座还有正在“打瞌睡”的司机。离我们不远处是一辆“华榕超市”的货车,通讯信号就是从那辆车上转来的。黑杰克并不是什么敌特或者敌对势力,说起来还和我有点私人关系——南京大学的语言学博士,算起来也是我的师兄。由于他姐夫在CCTV当总务部门的头头,所以被邀请到节目里当了几次嘉宾,后来观众有点意见,他就不去了,改行到处演讲,所以很多人知道这位“著名博士”。当然,所谓“干掉他”也不过是让他醉倒而已。
                 
  “转到里面!”我命令。通讯车把信号转到餐厅包间,里面是女人的笑声和劝酒声,红桃3红桃4专业水平很高——我说的不仅仅是侦察专业水平,有的话听得我毛骨悚然,有的话又几乎使我开怀大笑。然后是著名博士开始要求“行酒令”,到底是文人嘛——要求每个人说一个笑话,说得不好笑自己喝三杯,大家都笑了每人喝三杯。他先说,实在不好笑,他自己嘿嘿干笑了一阵,然后是喝酒声。现在轮到红桃3或者是红桃4,我不大分得出来。
“有个MM出去打工呀,妈妈对她说,乖女呀,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呀,不要被他们占了便宜去呀!……”
  “哈哈哈!”著名博士笑了,于是小姐们罚他酒,吵吵声、告饶声、倒酒声……然后著名博士要求“说下去”。
  “半年以后MM打电话回来了:妈妈我怀孕了呀!”
  “妈妈说怎么可能呢!我不是教过你了嘛,男人要是动你上面,你就大喊‘不要’!要是动你下面,你就大喊‘停止’呀!你喊了没有?”
  “我不停地喊呀!那个男人又动我上面又动我下面,我就拼命喊‘不要停止!不要停止!’”
  “呸!”小蒋听着著名博士的笑声,脸色铁青。
  “开车。”我说。看这样子,灌醉他毫无问题,甚至连药都不需要。
我看了一下手里的演讲标题,竟然真的是《历代文人之剑及酒与诗及女人之关系》,他母亲的!什么玩意儿!我喝了一口水润润干枯的嗓子,然后看了看下面一堆堆的眼睛,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我也算读过几本书,但是这样的题目……但是这样的题目不说也不行。这次“行动”是上头直接策划、组织的,我不过是一个棋子!于是我尽量平静下来:“今天……”
                 
  我告诉他们,“今天,原定要来演讲的著名博士某某某,因为‘酒与诗及女人之关系,’现在正在医院里。”
  下面哄堂大笑。
  “而我绝不是什么著名博士,甚至根本就不是什么士,最多只能算是宋人话本里的博士,比如《碾玉观音》里的侍诏博士呀,《卖油郎独占花魁》里的秦博士呀,还有什么药店里碾药的崔博士呀,还有明代所有茶馆里的茶博士呀……本来我不敢来胡说的,但众所周知的一个事实是,历史讲座就是拿现实开玩笑,经济讲座便是拿将来开玩笑,文学讲座则是拿历史开玩笑,总之都是胡说一通吧,我姑妄言之,大家姑妄听之吧……”
                 
  大笑,掌声。我轻松下来。我看了看下面,看到了目标:林教授,一位瘦削的老人,典型的学者,三十年前美国国务院远东经济情报分析组的成员,几所著名大学的历史学、经济学教授,现在的半岛大学外籍教师,历史学院院长。他身边坐着她女儿,美国剑桥大学(!)美学博士,半大学外籍教师,副教授。我看过她的照片,但是看见了真实的人依然感到一阵眩晕。一种宿命的、灾难降临的感觉……她就是我在美国剑桥广场错过的那个女孩。
“小斯,怎么还没有走?”吴厅长很奇怪地看着我。
  我从窗口转过身来,叫我说什么呢?黑黑的、大大的眼睛,眼睛里似乎有一团火!最要命的是当我每次忍不住去看她时,总发现她也在看我,而且从来没有转过眼睛!难道,难道她和我一样,舍不得移开目光?我闭上眼睛,但即使闭上眼睛,我依然能看见她的双眼,黑黑的、大大的眼睛,眼睛里似乎有一团火!“我是棋子!我是机器!”我无数次告诫自己……既然需要无数次告诫自己,那就是说任何一次告诫都没有起任何作用!
  “小斯啊,是不是舍不得小蒋啊……”吴厅长暧昧地笑。
                 
  “什么?”我没有听明白。
  吴厅长误会我生气了:“嘿嘿,我只是开开玩笑……小斯啊,这次行动是上头直接抓的,你老是不去不太好。年轻嘛,重感情,我们都理解,但是上头……”
  我没有听她絮絮叨叨,而是在回忆那天晚上的情景……终于结束了讲座的煎熬,一场风波变成了一堆笑料,大家都如释重负。我正要在料峭的夜风离去,林先生坚持邀请我在“寒舍”“下榻”,并且说已经为我烧了洗澡水、做了夜宵。尽管这是预想到的最佳结果,但我依然感到剧烈的心跳……开门果然是那双大大的黑亮眼睛……
  “这是林博士,”林先生很正式地介绍,“这是斯博士”。
  春天的夜风里,闪烁着会说话的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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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真他母亲的别扭
                 
  我还是去了半岛市。有点喜欢那里吧,我说不上来,我也说不出口,例如要求回避之类。难道我能向上头说:也许我对某个工作对象一见钟情,所以请求回避?说不通,甚至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林教授决不是间谍或者类似的什么,因为他和我一样,“放到锅里煮三天也煮不出间谍味道来,”当年大家都说我不象间谍,其实原因非常简单:我那时根本就不是间谍!你试试把马铃薯煮三个月,还是土豆味道!那么林教授没有间谍味道也一定是这个原因。
                 
  由二十四人组成的小组不间断地监视了他一个月,我也在他家里断断续续住了一周时间,只是发现他喝茶极其厉害、吸烟和我有一拼,而历史和经济学造诣很深而已!至于那个“美国国务院远东经济情报分析组”,不过是由一些专家学者组成的咨询机构而已,与间谍活动风马牛不相及!——他母亲的上头居然会不知道?“情报”在英语里也是资料、消息甚至是报道、传说,源于拉丁文的“理解”,他母亲的上头居然也不知道?
                 
  但是厅里面很高兴,因为终于把我打发到远处去了,否则我在福州市的“反间谍调查”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都查到口、政、警机关干部尤其是领导干部的贪污受贿……上面,而民间那些漂亮和比较漂亮的女人“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最后也总是落实到那些头头脑脑身上,有一次竟然查到了保卫厅两位厅领导头上,真他母亲的别扭!我……我是个什么反间谍官员嘛,真没劲!现在我和省市级领导们都可以松一口气了,我可以避免误伤他们了,他们也不必通过各种渠道到上头告我的状了——告状告到了保卫部几位副部长那里,结果么自然可想而知,斯巴达是“直接”派来的,副部长有鸟权管?而且,我的侦察视野中已经出现了一位副部长!他们敬鬼神而远之,为了怕我“想”小蒋甚至把小蒋也派到半岛市来,害得她逛遍了泉州市漳市,最后只好钻到游艇俱乐部去打发时间!
                 
  从我给某一位“上头”的报告中可以看出我当时的处境:口口口同志:承蒙器重提携,来到前线已经一段日子。由于卑职过分愚蠢,导致人怨横流、物议沸腾以至惊动领导同志,中夜扪心,殊深惭愧,拟一俟任务完成立即自裁以谢领导,先此禀告。
  卑职愚鲁,原以为只有“助理助理、不助不理”一款罪名,拟请示领导后,向两厅副厅以上官长禀报有关任务情况,并请求降为存车处处长以平民愤——或者干脆撤回,因为这个任务简直他母亲的不是人做的勾当。既未蒙批准,也就只好王八驮碑——忍辱负重了。但其它误会卑职拟迅速澄清,以利消除阻力,开展工作,恳求领导大力支持:
                 
  一、关于卑职不接近群众不参加宴会问题:卑职极愿参加宴会。卑职微薄俸禄,除留作老婆本钱外所余无几,只能吸劣等香烟,也有损即使是最低级的领导干部形象,参加宴会即可吃白大亦可偷香烟,何乐不为?……只是要看宴会吃什么,川湘滇黔酸咸麻辣均无不可,就是和海鲜有仇,此地的菜淡而无味,卑职一时委实吃不来;当然勉强吃海鲜也无不可,必须是家宴的气氛,不以把人灌醉为目标,才有味道。卑职斗胆,敢请以秘密级部文下达《关于邀请斯巴达同志燕聚有关注意事项的通知》。
                 
  二、关于卑职眼高于顶不接受礼物问题:卑职冤枉,请领导做主:大家都有的礼物卑职不便异调独弹,自然一概拜领;(其中寿山石有几品好的,也有几本好花均已专机奉上,想必已蒙笑纳?)个人相遗不敢授受者,一则无用二则非性之所喜三则无以为报。设若送书、烟、酒、茶则一概笑纳,并保证将酒茶一半作为芹献。卑职斗胆,敢请以机密级部文下达《关于馈赠斯巴达同志礼品有关注意事项的通知》。 三、关于卑职性无能甚或同性恋问题性无能问题先放一放,卑职暂不拟竞争“嫪毐奖”,和他们比什么短长?当作养锐蓄精可也。意外获“龙阳奖”则是不虞之誉,此地人视卑职有余桃断袖之癖焉?卑职思虑良久悟出一个解决方案:请这些人各派妻女一人(貌美尤佳)前来测验并体验,上述问题当可迎刃而解也——但须注意保证她们事后愿意回去。卑职斗胆,敢请以绝密级部文下达《关于测试斯巴达同志有关能力及有关倾向问题注意事项的通知》。
                 
  四、总体解决方案上述解决方案虽各有长处但不免烦琐,卑职斗胆敢请国安会干脆将卑职提拔为副厅并直接接受领导领导(椐闻已有此方案,何睿虑之深也!)若此,则宴请一定是专宴,收礼也不虞回报,不近女色也就坏事变好事了。这样,明确表示卑职阅历多、文凭高、后台硬,谁敢不巴结?各种闲话自然不翼而飞,各方助力自然源源而来。卑职也可以组织支持小组、调动外围力量、任意支配部拨经费(免得化为大粪)甚至进而部分改造当地机构,可否亟盼回示!
                 
  职斯巴达一九口口年口月口日敬呈
                 
  这封信发走后第三天,上头叫我回去述职,命令下达得很突然。一辆专机先在半岛市接了种羊调查团的几位头头后转道福州市,起飞后才通知在福州市的几位头头和我。我当时在福州市开会,匆匆忙忙地绕路赶往机场,为的是在途中和上尉头儿会合,把我存放在他那里的光盘送来。吴厅长他们很关切我的述职,并且殷殷嘱咐我早点回来,郑主任更是急急忙忙地拿来好多“观音王”和直接从龙岩卷烟厂拿来的“七匹狼”香烟,还有一筐桂圆。但是只有小蒋去机场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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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什么是战友
                 
  述职的时候某上头让我看了我的牢骚信,上面居然有他的批示:
                 
  此件拟同意,请示某某某总口口同志。
                 
  某某某一九某某年某月某日
                 
  下面是大家非常熟悉的语气和字迹:此人经长期考验,忠诚可靠。才干全面,宠辱不惊。为方便工作,可在第一阶段任务结束后公开种羊、安全尾特派员身份,其工作情况直接向你汇报,必要时可直接向我汇报。
  请尽快传达到福建省、半岛特区市口政基建蒸发机关有关领导,转达到种羊检查团领导。
                 
  某某某一九某某年某月某日深夜突然想起一句话:谁说鸡毛不能上天?
波音737-700先用后轮、紧接着是前轮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后三点着陆,几分钟后两辆尖啸着的警车冲出了长乐机场,冲进了高速公路上的雨雾。小蒋没有来,所以我斜靠在后座上吸烟,甚至想躺下来……,累。几小时飞行不算什么,只是晋见“当今”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精力,以至于“龙颜大悦”时我陪笑脸也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竟然使“当今”觉得我“镇静、克制的功夫很深。”不虞之誉啊。
                 
  前方有一辆警车和一辆“红旗”,竟然在高速公路上通过了隔离拦的缺口,开过来掉头、停在超车道上。一辆“林肯”私家车慢慢地从超车道拐到行车道上,司机探出头来估计是要“干他老母”,看见了开道的警车又缩回头去,规规矩矩地开走了。“红旗”上下来的是吴厅长,仿佛晋见上司那样歪歪斜斜一溜小跑过来,使我想起了自己的“钦差”身份。权力使人腐败,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的腐败!于是我跳下车来,拉拉衣服,立正,行了标准的军礼。吴厅长始而一脸愕然,继而满面笑容,进而把湿漉漉、胖乎乎的小手塞了过来:
                 
  “小……斯呵呵,晚上为你洗尘,不会再不给面子吧?几个领导,人不多,呵呵呵。”
  我遏止住要呕吐的感觉,抓着那只胖手摇着:“领导们太客气了,真是不敢当哦。还是在‘好世界’?”
“你得意个鸟!”上尉头儿砰地把酒杯墩在办公桌上。
  有点下不了台,尽管我被老大哥训惯了,可是……可是小蒋在啊,再说,我“鸡脑袋顶上一块肉,大小也是个冠(官)……
                 
  “你小子不服?”他又来了。要是过去在队上,这就得被大家哄闹着去一趟训练馆,少则五个回合柔道,多则十个回合拳击,可是今天我不敢,上尉头儿脾气比我还臭,现在还是“两毛一”就雄辩地说明了这一点,他要是再粗鲁几句、豪放几句,我听惯了小蒋能受得了?
  “你斯巴达,比我识字儿多,还会念什么湿呀干的,我问你听过这两句没?伴君如伴虎,高处不胜寒!”他还是豪放起来了,因为他事后说,小蒋黄花闺女咋了?她既然是“自己人”,那能没听过粗的?“我他母亲的就算叉了总队长总队政委他妈又能怎么样?大不了不戴这顶绿帽子,就在泉州给人当保镖,好吃好喝好管待每月最少六千,我怕他个鸟?你呢,轻则丢官,重嘛……哼哼,死球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头儿,没这么隆重吧?”
  “没?我问你,你真的是为对付那边提现来的?”
  “是。”
  “是个鸟!提现的事早过去了,为什么没要你回去?嗯?”
  “……”
  “我告诉你,你别为反间谍费事了!你不是说查来查去总查到那些头头吗?——他母亲的就是为这个派你来的,傻哥儿!”
                 
  “这……”
  “我问你,那个大人物,锡铜壶怎么垮的?那个王八山怎么死的?经济问题?有几个头儿没有经济问题?你是被派来来敲打那个甄某人的!甄某人和某某当初是同事,后来尿不到一个壶里了,就叫你敲他下面的人,杀鸡吓猴!”
  我伸手去拿酒瓶,头儿先下手为强,咕咚咕咚地倒满了他自己的搪瓷缸后,把剩下来的一点倒给了小蒋:“自己倒水去!”
                 
  小蒋站起来,被头儿一把拉住了:“让他吹吹风!哼,少年得志、一帆风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除了在H市算是你的运气,在别的地方,交给你的都是别人看来完不成的任务,你碰巧干好了,那是上头用人得当、指挥得宜,你干不好,是你小子不按牌理出牌,不听招呼!替罪羊!——丫头你别拉我,我不说就没人说他了,你看他傲得象个地保,我偏拿这村长不当干部!——斯巴达你过来过来!你别神气活现地以为自己是个传奇人物,这本传奇是人家帮你写的,就是为了利用你这傻哥儿的好胜心!你以为自己本事多大?我问你,这次碰到你手上的有哪些人?”
                 
  我低声报了一长串名字,小蒋听得目瞪口呆,头儿却毫不在意:“最上面的应该是甄,还有那个惧内懦夫——这里面咱不说那些部省厅的,就是下面的市局边防海关,你能干过谁?你能惹得起谁?都他母亲的象山芋藤子一串串的!再说了,上头派下来的都不如你?就你能查出来?人家干这行的时候你还是液体呢!”
  “头儿……”
                 
  “你他母亲的听我说完!我这话学问太大你得细细嚼!八年不到你添了一道杠,我只添了一颗星,我们从一个饭桌走到两个世界,你成了官我还是百姓,所以我知道买一张火车票要塞多少钱,每年应该给村干部进多少贡,孩子上好一点的学校要送多少礼,老婆开刀要给医生多大的红包!表弟考公务员要准备几万,甚至他母亲的老乡当兵是什么行情、包括转技术兵种或调到好一点的驻地应该行多少贿!
                 
  这些你知道?你知道这个县招公务员什么牌价?就他母亲税务局的一个征管员,报名费五万!想干?三十万包干!一个户籍警想闹成个副所长副指导员,五十万!这里人钱真他母亲的多,没工厂没单位,钱那里来的?走私!就这个岛,一个榴炮连就能覆盖的岛,去年一年光摩托车就走了十几亿,这还只是我知道的!你敢真抓?说不定哪天就挨顿黑的,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凭你一个芝麻绿豆上校,你自己不想活了还连累人家小蒋?
                 
  我平静地喝完水:“头儿,你说,逃回家?跟你当保镖?”
  头儿红着眼睛瞪着我。我无辜地看着他。小蒋看看我,看看他,怕我们打起来,不知道怎么办好。最后头儿叹口气:“我真的想让你和小蒋脱下军装到我老家去,粗茶淡饭过日子。我也回家,守着老婆儿子……从那一天,从那一天起,就由不得我们选择了……”
                 
  小蒋没有说话,只是红了眼圈。我的声音也嘶哑了:“头儿,当兵的,叫你冲、叫你死,你能怎么样?纪律是一把刀……”我把半盒香烟撒在桌子上,揉碎了烟盒,“吸完吧。放不回去了。”
  头儿看看我,拿起一支。小蒋也伸手,我按住她的手。她看着我,凝视,然后也拿起一支
                 
  ……什么是战友?那就是愿意用身躯为你挡住子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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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阴谋
                 
  (051)那时侯由得了我?
                 
  特种部队或特种兵的定义在中国很模糊,常常和侦察部队或侦察兵混淆起来,甚至被说成“一长一短一把刀,游泳爬树带摔跤”的部队。最近看到一段电视,年轻“首长”很严肃地命令道:“明天上午八点开始总攻,五点半命令特种部队占领敌前沿制高点!”我们笑,笑完之后很想把导演编剧派到步兵班去,同时让“首长”设法考一下陆军指挥学校。
                 
  战斗文书、战斗命令的描述要求具备极其严格的准确性,而且不会让你这么幽默。首先,就不允许使用十二小时描述方式,其次不占领“敌”制高点难道占领自己的制高点?战场制高点只可能有一个,敌人居然放在前沿,而且又被你占了,那还打什么?第三,现在的总攻开始时间除了考虑敌情需要、考虑各部队之间的协同之外,主要考虑气象条件,日出时间,考虑选择什么视线条件开始作战——而不同纬度、不同日期的日出时间都不一样,所以往往会出现“命某某某战斗单位于某某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0437前前出至某某,0512开始发起冲击……”
八点总攻?那就是“敌人”吃过饭喝过茶,一天中精神最好的时候,你难道忘了五点半的时候你的特种部队已经和别人打起来了?两个半小时让他们(包括增援部队)苦等着你总攻?——这些还不算笑话,真正的笑话是:近战突击兵(特种兵)是主要以小分队作战方式,在最广泛的活动区域、采用多种作战手段、对特定攻击目标遂行突然、猛烈、迅速攻击的兵种。在正面战斗中,近战突击兵并不具有很大的优势——而且也用不起。
                 
  “这小子!”头儿对小蒋说,“他绕来绕去绕半天,你听明白了?”
  小蒋拂了拂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我……还是不大明白。”
                 
  现在电影上、电视上,部队发起冲击,都是大喊大叫,挺着肚子边跑边射击,还举着红旗,真打起来,人家正好以红旗为标定点,两个齐射就能打掉你一个团。近战冲击其实不是冲击,我们是三人一组,一个人是冲击兵,爬、滚、短促跳跃,利用地形地物接敌,第二个人是支援兵,控制冲击兵一侧的安全并且随时跟进准备冲击,第三人是掩护兵,负责为他们两人、主要是为冲击兵提供火力掩护。冲击兵找到合适的掩蔽点后就变成掩护兵,这时支援兵通常就成了冲击兵,掩护兵成了支援兵,就这样交替前进,所以我们除了近战手枪、突击步枪外还要携带机枪。
  这次小蒋点点头:“懂了。”
“这个不行。必须立即上报!”我斩钉截铁地对吴厅长说。
  吴厅长又开始在我办公室里转,同时不停地擦着前额上并不存在的汗。“开个碰头会?”
  “可以。”
  会上谁也不说话。谁都不敢说。得罪我也许触怒上头,现在正在风头上。得罪吴厅长呢,估计得罪过他的人现在都不在这里了——老家伙根基太深,我还在读中学的时候人家就在这个位子上了,十几年,又是元老……
                 
  “看来,今天不会有什么结论了。是呀,涉及到部一级,而且是我们的上级,还有邻省的AQ部领导,总该慎重吧?今天是周末,周一我们再议一下,或者报给伸鸡尾、伸尾?”吴厅长居然面带笑容。
  一拖二推,至少延迟两天两夜,对哪个方面都可以交代……“同意。我也去厦门市,向种羊来的几位领导汇报一下。”我不想让他牵着鼻子走,总要打乱他一下,看看他的反应。没有反应,只是眼中杀机一闪即逝。
我停车。小蒋驾驶的三菱从后面赶上来。没有人跟踪我,也没有人跟踪她,很正常,光天化日之下,人来熙往的福州至厦门公路上制造一起车祸也不容易,至于其他的……没门!自从上次打了一场,我又在射击场上露了几枪后,估计没人敢正面找我的事儿了。“去吧。交给头儿。别哭丧着脸,不会有事。我替你看着后面。”
                 
  我和晁将军谈了后,我这位老前辈——当年的总部资料局局长向一个“关系”暗示了一下,头儿就调职到新建立的福建省武警总队特勤大队混上了大队长,并且从两毛一加到两毛二。其实我的想法是要他离开那个岛,在那里不但不方便而且也让人不放心。每天的备份文件我都发给头儿,特别机密的就给他光盘。他有一个战友网络。假如我出了事,假如我没有在商量好的时间和他联络,这些资料就会分成几份送到一些人手中
                 
  即使头儿出了事,文件也会有人打开,下面的程序会被自动执行,而且有渠道送到接收人手里,不看看谁是专业的!文件接收人中,有我的父亲,有老女人,有目前就在福建省前线指挥部坐镇的晁将军,有“上头”,不是“当今”而是“当今”最信任的那个人,我们这帮哥儿们的老大,当然还有紧随在“当今”身边的老贵——军人一怒,不是这些官僚所能抗拒的。
  突然好想见到她……
“你为什么不要小蒋?她那点配不上你?”头儿问我。
  ……
  “不行!你他母亲的今天给我说个明白!你说你说!”头儿又来火了。
  我吸烟,头儿无可奈何地瞪着我。他知道假如我真的不想说,他也没有办法,没有人能够强迫我做任何事。但我不是不想说,而是在想……“陷阱。”
  “去你的陷阱!那个姓诸的副书记能把二奶三奶N奶带到单位、带回家里,那个姓王的副局长能够在警察局的会上说‘我要把你们睡遍’,就连那个吴、已经爬不动的老家伙还包了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你未娶她未嫁,有什么鸟关系?”
                 
  “头儿……”
  “你有办法的,你有办法,是不是?”
“闭嘴!”我突然火了起来,“我出事,你会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一切牺牲救我,你出事,我也会。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能把天翻过来……但是,假如她是我女友,未婚妻,我能命令别人为救她去死?那时侯由得了我?你混蛋!”
  头儿目无表情地看我一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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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不可告人的心事
                 
  突然好想见到她……
  高速公路全线通车后,从F市到X市只相距四个收费站,正常情况两个半小时就能到了,而我总要用三个小时以上,甚至四个小时,因为每次去X市都要先绕道去X大学,去那个在蓝色的海边、在宁静幽雅的小港湾旁的略显古老、略显破败但又青葱浓郁的校区,在林先生家放下东西后,然后再去忙公务。——那儿是、已经是我这艘疲惫的航船最喜欢停靠的宁静幽雅的港湾。这就是我不可告人的心事。
                 
  林先生家最轻松、最欢愉的时候就是冲过凉后饮茶的时候。饭后林忙着收拾残肴、清洁碗筷、整理厨房和餐厅、开洗衣机……。先生照例是迫不及待地喊我“冲凉先”,然后就是喝茶,看一些拓片照片什么的,林忙完后往往坐在我身边——为了斟茶以及往茶炊里加水方便。还有一件事则非她不可,就是到书房取书,每当我和先生有了不可调和的争议、必须“有书为证”时,林就有活干了。有时要用到好几部甚至十几部什么书来参照印证,要想在一年内找到这些书并且指望以后只用一年时间就能找到它们,除了林别人不可能做到。但她对他们的历史讨论绝对不感兴趣,她说过:“历史是什么?是娼妓!有权人要她什么样子她就什么样子!”于是他们见机地将话题转到语言和语言艺术上面来,因为这是她的专业。这就是我的心事——平淡的家居生活。
                 
  为了怕我“娇气”,父母竟然在我五岁那年就把我从北京市送到外婆那里——安徽省的大别山区,十年艰苦的山区生活,三年紧张的大学生活,然后是看来似乎无休无止的奔波和挣扎、奔波和挣扎……以至于一所破庙里精神疗养那短暂的宁静也成了甜蜜的回忆!而现在,是我一直梦想的大学校园,是我熟悉而又喜欢的话题,是我下意识里追求的温柔美丽的身影……
  小蒋,是我的战友,我的师妹……
先生不在时我们很少在屋子里,特别是晚饭后。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太静,仿佛彼此都能听见心跳的声音;而且我们——老实说,都不喜欢福建省饮茶时那种情调,烧几滴开水,在西红柿那么大的茶壶里放一捧干菜叶,几滴水就浇溢出来了,再倒掉,重新浇水,直到又溢出来。先倒在水饺那么大的什么闻香杯里,用汤包那么大的茶杯当盖子,再猛地一翻翻过来。闻香杯里根本不香却要闻之不已,这才端起茶杯作豪饮状,一仰脖子,干了!——其实连嗓子都没有润到。说几句话,周而复始地再来一遍以至N遍。要而言之,福建茶,准确地说是闽南茶不可不喝,不可再喝。
                 
  奇怪的是,假如先生在家或者有朋自不远方来,情调却又不同,茶味也好得多。总之先生一旦(其实是一夕)不在,我们就会逃也似的到外面去,但也逃不远,因为在摩托车上既觉得两个人靠得太近,又因为互相看不见而感到太远,倘是开车呢,又觉得有点压抑有点沉闷,远远没有两个人走路时那种不即不离、若即若离的情调。
                 
  我们最喜欢的去处之一就是这家沙冰棚,在离海最近离人最远的桌子上,一边喝着刚融化的沙冰,一面可以互相抬起头来看对方——在感觉中互相看着而实际中看不见,这样就自由多了,亲近多了,而且不远处有人,恰好是与我们漠不相关的人,说起话来既没有在先生面前的那种拘束,也不须如无人时那般慎重,这种氛围恰是他们此时所需要的。至于话题则往往从眼前的风景开始,然后就海阔天空起。
                 
  林喜欢谈诗和谈诗人,喜欢说“做诗做穷一辈子的才会是大诗人,”她也会提到一些风流太守或冲天大将军想当诗人的,那天林说到这儿时我们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又是不约而同地问“你笑什么”,接下来是“大家一起说”和“捉蛇二更长!”那时我们便会忘了俗世的一切,踏入无忧无虑的世界去。
                 
  也有些时候我们默不作声,聆听着秋虫对秋草的鸣啾、海水与海岸的喧闹、风儿推动月亮的欢笑以及听不见声音的声音。那天就是这样坐了许久,后来又坐到了海堤上,林很自然地倚着我说,“我冷,”我第一次搂着她的肩,就这样默默地坐着,直到圆月跟随在云的身后浮上了头顶,直到海潮的飞沫溅透了衣衫,我们才默默地踏碎了月光归去。
我靠在床边点燃一支“七匹狼”香烟,继续考虑。他们和自己的具体任务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国内的院校研究所一盘散沙,互相间不对立就算不错,虽然不利于学术的交流和技术进步,但是管理起来少了许多隐忧,难道他们还能在知识界科学界再掀什么风浪不成?说到经济情报,别说这些教授们不知道,就连所谓有关专家,知道的也不过是一鳞半爪——而那些金融机构里的人,花上若干银子,保证连国家总经理有多少私房钱都会说出来!
                 
  那么,在这个任务中,自己究竟扮的什么角色呢?——明线!如果说走私案是明线,提现案就是暗线;而提现案中,自己是明线,另有一伙人是暗线!我知道境外的情报机构对我作了什么样的评价,也暗自佩服“上面”的手笔。然而……我额上沁出了大滴的汗珠:随着暗线工作的深入,明线必须大张旗鼓地配合,而最好、最容易引开别人视线的,就是逮捕一个外国人,而林,正是美国国籍……
                 
  梦中!新换装的坦克在试炮,14.5的并列机枪打得象刮风,115毫米的滑膛炮出膛就炸:啪啦啦——轰……!枪口、炮口都、竟然都对着我,炮塔旋转过来,略一停顿,我眼睛一睁,逃出了噩梦,一个霹雳还不依不饶地追了出来!台风!雷暴雨!还有,站在屋子中间黑暗里的林!——我知道林经常来给我倒水、盖毛巾被,可是从来不会站在屋子中间啊。台灯,台灯不亮,再开大灯,仍然不亮,停电?故障?你怎么了?林的肩膀在颤抖,手上是冷汗、冰凉;闪电里看见泪痕在反光。“我怕……”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我笑:笨!怕什么!为林披上我的浴袍,然后拉着她到浴室,水还是热的!洗手!擦脸!然后把她拉到客厅,倒酒,倒苏打水——不知道是不是。喝!林象一个布娃娃任我摆布,但还是喝了下去。然后拉着她去先生的卧室,盖毛巾被、放一大杯矿泉水。先生睡得很香。
  林也睡得很香——一只手握着我右手的三个手指,另一只手抱着我的右手腕。我坐在她床边,披着浴袍,嘴里叼着香烟,——左手用十分钟到十五分钟时间才拿到浴袍另一侧口袋里的打火机。不抽烟受不了: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会、都会……引起我右臂莫名的战栗,使我全身充满微妙的感觉。那一夜我心中起过多少可怕的绮念呵……
                 
  夜很静,越静越令人心烦,最终我打开了便携式计算机,漫无目的地敲打着键盘,茫然地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字:为什么、为什么拣起这一片落叶,并且在她落下的地方徘徊?因为她可以不必落下,落下,是因为他的到来。他轻轻地抚摸这一丛小草,抚去她两颊的泪珠。因为她可以不必流泪,以往流泪,是听见他在唱歌。春天,他会坐在小草旁,感受她纤细的心语。“去年的那一片落叶,这一边是他,那一边是你。”“你真的好傻哦好傻,那里还分得出他和你!你看,这一颗心和这一颗心,不是早就贴在了一起?”
  ……我知道,她来了,又走了——因为有一滴泪珠,落到了我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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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他要我们的帽‘挤’,我们就要他的头!
                 
  期待宁静、向往宁静,就一定能得宁静吗?
  不。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这不可能,宁静和我们这行无缘,但是我仍然痴心地追求那一份安宁,又眼睁睁地看着这份虚幻得安宁在我面前被撞得粉碎……厦门市的远华走私案依旧牵动着成千上万的当事人,从不起眼的司机、出纳到共和国市省部甚至更高的官员,也牵动了他们的家属,使那几个月的夜晚平添了许多不眠的灯,也使得共和国的轿车和电话在特定的区域异常地繁忙起来,这一派、对立的那一派,以及中间观望风色的人们都添了一些白发……但是我不知道,我怀里也有一枚炸弹,而且是我自己拉开了导火索……
                 
  很长时间后,我被法庭传唤作证时我才知道,“某某某,男,原系共和国警察部副部长、口组成员、种羊‘口市口口走私案’调查团领导小组副组长,在某某某某年某月期间,默许和纵恿原口口省口口厅厅长兼口组输急吴某某等人(已另案处理)对种羊口口安全口口会特派员斯巴达进行暗杀和销毁有关证据的犯罪活动……”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本因立即转报给“上头”的关于警察部某副部长、西北某省保卫部部长等人涉及‘口市口口走私案’的材料,竟然被扣在他手上,而通过这些材料又可以轻而易举地查到“原口口省口口厅厅长兼口组输急吴某某等人”以及他本人头上……
                 
  “他要我们的帽‘挤’,我们就要他的头!”
我还是太年轻太幼稚了,竟然会以为保卫部门会是“干净”的!在经历了争执局长尾锡铜壶坐牢,争执局尾园输家疼叛逃、保卫部副部级领导某某某叛逃后竟然相信“原口口省口口厅厅长兼口组输急吴某某等人”只是“地方势力”,只会“多吃多占”,最多只是“管不住自己的那话儿!”在中国,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这些人如果干净,即使从中国人善于嫉妒的心理来看,他下面的人也不敢脏!而且在经历过北京市副市长王八山“自杀”后还认为人家不敢动我的手!我怎么会忘了呢?我还是太年轻太幼稚了。或者,沉溺于不该有的爱情中,丧失了警惕……所以,当那辆黑色轿车从我们右侧单行道里反向冲出时,我竟然迟疑了将近一秒种!
那天晚饭后我们去散步,顺便去买香烟和咖啡——买香烟和咖啡其实只是为了能对林先生说一声。比如去买点水果呀、吹吹风呀。先生也同往常那样笑笑,说早点回来喝茶啊。外面很凉爽,天还不太黑——那种驾车人最怕的天色,也是在美国时和别人“面对面”时应该选择的天色。我心情很轻松,有关的资料已经报上去了,境外敌对势力捣乱的可能性已经排除,大规模提现的原因已经查明——都是干部们因为上面要求限时向指定帐户存入非法所得、听到银行存款要实行实名制同时害怕受到口市口口走私案的牵连,自己在调整、改变财产储蓄方式而已。我在想任务已经到了尾声,下面恐怕就是我盼望已久的组建一支近战突击部队的事了……就在这时候,那辆轿车冲了过来。
从事后的分析看,他们是极其卑鄙的。
  桑塔那,这个德文字的意思就是“旋风”,这种型号的发动机原来就是为赛车设计的,所以桑塔那轿车的提速能力已经超出了普型车的要求,加上数量最多事后不宜追查,用来干这等勾当十分合适。酱紫色在弱光下既容易被误认为是黑色,在强光下又容易被误认为是红色,也利于逃逸。我们走的那条路车辆行人都不多,转弯后反向撞来,由于我们正要横穿道路,因此我们左侧必然没有车辆驶来,他们可以不必担心速度过快而撞上迎面的车辆……最卑鄙的是,他们撞击的目标是她……
                 
  他们知道,我可以跳上以四十公里时速行驶的吉普车,也可以从那上面轻易地跳下来,甚至在传说中我们能够在八十公里时速的车辆上任意地跳上跳下,所以他们决定撞她。他们知道我不会不救她,无论从中国人、军人或男人的角度,都不会。那辆车从反向撞来,因为她一向走在我右边……
                 
  完全是本能在起作用。我的右手本来在她腰背的位置,顺势猛地将她推向前去,这时我失去了重心,被撞已不可避免。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叫做“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只是本能地跳起、尽量侧向蜷缩起身躯、双手抱头……短暂的清醒,因为我的潜意识在命令我。我对她说:“皮带……BP机……红按钮……”
  那个BP机当然不是普通的BP机,L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按下去,但她毫不犹豫地按下去了,红灯亮了。“香烟……”我想作出一个笑容,但我昏迷了。
                 
  昏迷中我在保卫厅参加“三讲会”,我看到一些人对我欲言又止,散会后我想追上去找他们谈谈,他们回过头来,全部变成吴厅长的模样,只有一个人是那个诸书记,他们得意地向我笑着,露出了焦黄的板牙。还有住在我对面的韩处长,这位被排挤下去的老干部拉着我的手偷偷递给我一个冰冷的小铁片,那是他信箱的钥匙,里面有下面的同志写给种羊的信。还有我的司机,从武警部队转来的小杨,对我露出不屑的神色:什么种羊特派员,还不是一路货!还有小蒋,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想走过来,满脸焦急的神色,总有人有意无意地挡在他面前。最后是一双大大的黑眼睛。流着泪,无声的泪……我醒了,头疼……
                 
  呼吸,深呼吸,再呼吸,咳嗽动作、吞咽动作……在被子里逐次检查全身关节,然后是肌肉——别人看来我依然在熟睡。听觉、嗅觉……咬紧牙齿,放松,再咬紧……微睁一只眼睛,换一只眼睛,然后迷着眼睛适应一下光线……现在回想一下上周和林的谈话、和头儿的谈话,还有他们当时的动作、神情。然后回想一副小满贯的叫牌和坐庄过程……
  ——几乎不算受伤。运气和严酷的训练又救回了我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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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
                 
  好几天没有下雨了,只有斜斜的海风吹过来,穿过棕榈、抚过芭蕉,并且从密密的龙眼树叶上挥落一丝丝露水,送给校园一阵阵清凉。中夜的月悬在幽游的云海上,一次次探出头来,把淡淡的云影投向蓝色的海,投向城市边缘,投向幽静的校园,投向鹅卵石砌成的小径。小径蜿蜒着,弯弯曲曲地绕过了一座座幽幽明明的花坛、一幢幢被青苔和常春藤笼罩着的平房、一丛丛高高低低的灌木,最后在校园尽头的莲塘边分成一左一右的两枝,象伸出去的双臂拥抱着莲塘。莲塘就在这臂弯里静静地卧着,看着天上的月。莲叶也大都静静地躺在水面上,为莲塘遮掩着月光。有少数莲叶探起身来,也只是静静地摇曳。蟋蟀、金铃子,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在私语,偶尔有一只小青蛙鼓足了气,婴儿般呱呱地哭两声又安静下来,夜深了。
                 
  静静地走在石子小路上,在小路的尽头,在莲塘边,呼吸着水香和若有若无的莲香。莲塘四周和小亭子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淡淡的影,隐隐的月光。我浑若不觉地拿出香烟和打火机,“嚓”地一声,然后——塑料压板从当中裂开了。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把报废的打火机远远地扔了出去,一面慢慢地转过身打算回去,毕竟不是专程到莲塘来吸烟的啊。突然,几乎就是在正前方有打火机的光在闪,三次、停顿、三次、停顿、一次、停顿、两次、停顿……,这是,come !?谁?
“果然是你,林。”我说,不知是失望还是高兴。林伸出手,接过一支香烟,然后清脆的“叮”一声,欢快的火苗开始摇曳着变幻的身姿,火光一暗,重新亮起来时空气里便弥漫着浓郁的香味。林把燃着的香烟递给我,自己往旁边挪动了一下,似乎示意我坐下。带着几乎不为人察觉的一丝犹豫,我一屁股坐在地下,面对着她。林发出了抑止不住的笑声,胜利的笑声。我看看月亮,摇摇头,也苦笑起来。
                 
  林的笑声突然停止了,话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凄婉:“你,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太痛苦。”
  我吸了一口烟,弥漫出浓浓的烟雾:“教授武艺高强,今天在下认栽。这就回去另投明师,从头学起,倘有寸进,十年之后再来领教。”
  “今天你不让我说我也要说。”林宣布。我默然。“你似乎坐下来后才发觉你中了圈套,坐在了不利的面对月光的对话位置上,为了加深我的印象,你还抬头看看月亮,似乎还要进一步证实这一点。但是,实际上你在我示意你坐下时就已经察觉了,要么坐在我身边要么对着月光,你迅速地作出了抉择。我说‘迅速’而不是‘立即’,因为你出现了不应有的犹豫,而我高兴的也是你小小的犹豫——唯一的破绽,因为你毕竟还是想过要坐在我身边。”
  “见鬼!究竟我们谁是心理学家?——留点面子好不好?再说,我想的是,究竟是看着你呢还是……,因为半个小时后月亮就会转过去了。”
                 
  林看看月亮,云在动,月亮没有动,但是月亮确实已经转过去了。她说:“我有点冷。”
  这次我毫不犹豫地坐在了林的身边并且伸出胳膊轻轻地搂着她。夜风吹过一阵凉意,林顺势更紧地靠着我,显出很享受的样子。没有人说话,听得见链塘里轻轻的溅水声,水面起了涟漪,圆圆的月亮在波纹里变成细碎的光斑,晃动着,慢慢地聚在一起。又一阵风吹过,又一层涟漪……。一只刚刚学会跳跃的小青蛙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我们面前,在月光下用黑黑的圆眼珠好奇地瞪着我们,最后终于失去了耐性,我们没有看清它转身的动作,它已经把自己高高地抛了起来,在月光下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型,然后轻轻地“咚”一声落到了水里,又泛起了一层涟漪。
                 
  “如果别人看见我们,会不会……误会我们是情侣?”林终于打破了沉寂。
  我苦笑:“情侣,误会……。‘问世间情是何物?’”
  “我知道这一句,金庸先生说的,就是那个《神雕侠侣》,对不对?”
  “金先生也是引用的。是金代元好问写的一首词,《摸鱼儿》。”
  “对呀,我想起来了。不过,好象是《迈陂塘》,不是《摸鱼儿》,是不是?”
  “呵呵,看你笨笨的,《迈陂塘》就是《摸鱼儿》。元好问祖上是北魏拓跋氏,算是王族。后来落籍山西忻县。‘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翼,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说的是一只大雁被猎人打死了,另一只不愿独生,‘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所以也自杀了。元好问建了‘雁丘’,把它们埋在汾河边,写了这首词……”
                 
  “怎么不说了?”林一根根地拉着我的手指。
  我自己点了一支烟:“还要说什么?——不会自己想?”
  “我不想”。林拿过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打着,看着火焰的变化无端,眼睛再也离不开火苗似的,直到我一把夺过打火机:“你不嫌烫手,你?”
  “火焰煦烂多彩而又摇曳多姿,使人禁不住要看,使人不知不觉地沉迷其中,但是它变幻无端,又教人捉摸不定……,象你。”
  “什么抒情诗嘛。”我吸烟,然后咳嗽。
                 
  林默默地接受了我结束这个话题的暗示:“第一只大雁,猎人是怎么把它打死的?用我们在博物馆里看见的那种弓箭?金代的?”
  “故事就是故事嘛。”
  “故事,就是以前发生过的事,就是the past affair,不应该是假的。”林这次不让步。
  “affair?这个字用在这里,呵呵——古代汉语中有两种修辞方式和这个故事有关,一种叫假借,一种叫寓言,就是Borrow with replace and parable.很难想象那时侯的弓箭能够射下飞行中的大雁,即使箭矢能够达到大雁的飞行高度,基本上也超过了抛物线的顶端,几乎没有力量了;也很难想象大雁会用那种方式自杀:高飞、然后急剧俯冲,动物的本能不允许它这样做,而且大雁翅膀的构造使它不可能作垂直向下和接近垂直向下的飞行动作,假如金代的大雁也居然知道表演自由落体,它的羽毛仍然会自然地减缓坠落速度,最后会‘咚’地一声,脚爪和尾部前端先落地,大约只能让它昏迷几秒种,所以,你把这个故事当作寓言吧,一个凄婉美丽的寓言。”
                 
  月亮转了过来又从云滹里浮了上来,月光不再那样清冷,而是温情地从我的肩膀上望着林,望着瀑布般披散下来的长发和长发间白皙的脸庞,以及接近完美的鼻梁的轮廓,最后是黑黑的深情的眼睛,眼睛是那样大,似乎可以看见里面的两个月亮……夜风贴着地面拂过来,吹弯了小草,摇动着灌木,向我们洒落几滴不知是雨点还是露珠。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地映在水面上,沿着水波散开的是呢喃的词句:“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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