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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当兵[连载]

(013)你们头脑里怎么都少根弦

  老李和老钱象兄长般送我去机场,说起来老李不该去送我,但他说,“王法也不过是人情!”于是他们联袂小小地犯了一次纪律。而我心里有些难受,不仅仅因为离别,也因为在总部资料局这几天我竟然不能回到相距咫尺的家里,竟然不能告诉父亲母亲我就在总部,而我的父母竟然也在总部工作,父亲竟然还是总部的头儿之一,唉,“纪律,是一把刀……”
  飞机一上天我就不想了,而且睡着了——这几天折腾得可以。说来也是奇怪,从那天起,一上飞机我就想睡觉,也不管是什么飞机。我总是服从自己这个习惯,以至后来睡觉的习惯扩展到车上和船上。那时侯不是每天都有飞深圳的航班。也许因为航班的原因,也许因为其他的原因,总之我到了白云机场。和以往一样,一个不声不响的司机在等我,看了我一眼后就示意我跟他走。

  从黄埔那边走塞车,而且在修广深一级公路,司机说绕一条路,就开上了一条窄窄的年久失修的柏油路,路两边是茂密的芭蕉林。在北京市早已是灯火辉煌了,这里天才渐渐有点黑的意思,空气中却早已飘出浓浓的暖意。司机递给我一个报纸包:“最近这条路上有人打劫。”我拆开报纸,果然,是一支式手枪,号称在四百米内都可以瞄准射击的家伙。天边开始燃烧最后的晚霞,车窗前不时掠过煦烂与黑暗交织的树的剪影、房屋的剪影,偶尔还有踏着单车的人的剪影。不知名的树影飞快地从眼前掠过,有时也会经过一个小村镇,于是看见灯光下有许多“风炮补胎”和“生猛海鲜”的白字。我又有些想睡觉了,但是看到那个报纸包……会有人打劫我们?我在暗中摇摇头,拿出两支香烟点燃,塞了一支在司机嘴里。

  “多谢。”
  “换换吧?”
  他想了一下,“好。不管遇见什么事都不要停车。”
  我们在路边解了手,然后上车,车灯象剑一样劈开前面的黑暗,照出一片甘蔗田。

  假如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最初执行“特别任务”时的情景,那个词就是“平淡”。我的工作和任何一家公司的小职员没有丝毫区别:送东西、拿东西、接人、送人、开业务会、填各式报表、按上司的吩咐打电话、陪上司出去、偶尔陪人吃饭……这个公司原来属于总部资料局,后来划归八三年新成立的保卫部,虽然和我们总部资料局依然有密切的联系,但是管理渠道和管理方式已经不一样了,明显的区别就是他们似乎有用不完的经费。例如有一次叫我每天从1600到天黑“守望”在某个在国际上颇有影响的香岛大学教授家门口,记下什么样的车、什么样的人去拜访他——我猜那些人是去游说他反对回归吧,我或者在离他家门约两百米处看书,或者就在离他们家门不远处打篮球,口渴的时候只好忍着,假如去售货机买水,无论矿泉水还是可乐都得投进去一个五元的双轮硬币——当时港币和人民币黑市价是一点二五比一,一杯水就是四块!北京市的大碗茶可是两分钱管够!晚上回去猛灌不要钱的功夫茶时,信息部经理把我叫去了:“你怎么才领两百元活动费?不要影响工作哦。给你!”随手扔给我一叠,“老总说过,情报工作不能省钱,因小失大划不来!”

  后来我忐忑地去找他报销,没有发票嘛,只好逐一列举所有费用请他签字,他看了一眼又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嘛!只用这一点,谁叫你省钱的?——上次我给你多少?”
  “一共两千二百。”
  他数了几张给我:“打条子!领到特别费五千港币!”
  我一年的薪水是两万港纸加贴士,按香岛市标准属于低层,可是不需要报销的“特别”费一星期就是五千,难道詹姆斯邦德那种纸醉金迷、一掷万金的间谍生活不仅仅存在于电影、小说里?

  “你颠佬啊!”副总的周秘书,就是在深圳请我吃盒饭的那位小姐白了我一眼,“你想得罪所有人?”
  我想她说的有些道理,因为在这里我总是看不到什么友善的目光,不象在学校、在总部、在偶然经过的部队里,有一种狼和狼在一起的感觉,在这里则好象是狼和狐狸在一起,粗看大家长得差不多,仔细一想别人似乎都用怀疑和提防的目光对着我,包括做杂务的老头,每次我去打水都会发现他瞪着我,我究竟怎么了?我?
“你随和一点点好了,”周秘书说。她似乎是唯一不提防我并且把我当朋友的人,经常开车送我去沙头角中英街买大陆烟,也经常请我吃大排挡。这使我很为难,我薪水很低,每个月除了吃饭之外还要买书,几乎是钱到手就光,吸烟只好吸极其廉价的“大前门”或者“飞马”,往往是站在书店里一遍遍核算下次发薪的天数。吃女人请的饭是我难以接受的,但是动用特别费去请她则更不能接受,幸而因为一次意外结束了我的首次特工经历,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天我挨了很严厉的批评:前一天送资料给某客户的路上看见三个小痞子欺负一个大陆妹,旁边一个大陆仔头上流着血倒在地下,那条小路上的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年轻气盛吧,我伸手管了闲事。他母亲的香岛小报不说小痞子不好,反而津津有味地报道某“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之青年男子”“袭击”了三位市民,导致他们受伤云云,并说警方正在“缉拿该男子”。所以我的顶头上司找到机会把“该男子”骂了个狗血喷头:“这两天你不能出去!人手越紧张越惹麻烦,你们头脑里怎么都少根弦?万一你受伤或者被打残、打死呢?耽误了送资料的时间呢?遗失了资料文件呢?那个责任你负得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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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我看还是过去吧”

  我悔恨万端地走到公司后花园,就那么往地下一躺,昏昏沉沉地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两个低低的熟悉的声音:
  “……再穷不能穷情报,再苦不能苦间谍!这种工作自有其特殊性!再说,我们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嘛,让他们查好了!”天!是新闻公司驻香岛市分公司董事长!我们国家当时在香岛的实际负责人,他原来还是江熟省公司的一号人物,现在又是集团常务董事,大人物啊,谁会查他?谁敢查他?
  “也不光是经济,还有……”声音很低,但我已经听出是人事副总的声音。
  “哼!醉翁之意,我看还是上次……”董事长很气愤。
  “……人家现在是往死里逼,我看还是过去吧,迟则不及。夫人、几位公子还有小公子我都安排好了,后天米国助理国务卿访问,CIA副头儿随访,肯定会问起这件事,我看……”
  我等他们离开很久才浑身冰凉地站了起来,脑袋里只想一件事:苏常务竟然要……

  “你要到哪里去?”信息部经理对我厉声喝道。
  “少管!那种人死了算除害!”
  几个人死拉活拽把我推进值班室,并且搜走了我的空注射器。
  “你疯了?三个年轻人同时死于心脏病,你以为就你知道往静脉里注射空气杀人?你以为皇家警察都是猪?——情工人员去杀小流氓,你以为你是什么大侠?明天一早回你部里报到去!”

  副总经理的头伸了进来,把我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把信息部经理叫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信息部经理带着公司的医生进来了,量量体温测测脉搏,最后给了我一粒绿色胶囊叫我吞下去:“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在这里太紧张,明天回去休整一段时间吧。”
  我累了,想睡,但是睡不着,因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是不对劲……“睡一觉,明天就好了,”不,不能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跳了起来:医生的话暗示我吃的是镇静药或者是安眠药,可是他们应该知道我经受过药物对抗训练,镇静药和安眠药对我根本没有作用,那么,他们给我吃的是什么???我大量地不停地喝水,直到几乎呕吐,然后头朝下趴在床上开始无声地呕吐,直到吐出那粒胶囊。我收拾好现场,用防水纸和塑料膜把胶囊包好,装进牙膏后部,然后在我的一本书上做了点手脚,这时天已经亮了。

  “走吧,民航中转航班八十分钟后起飞,你的箱子、提箱都理好了。”经理似乎忘了昨天的不愉快。
  “好。”我当着他的面刷牙、洗脸,然后把盥洗用具装起来,“拜托,那书。”他随手翻了一下,“好书。”帮我放进提箱。当我要拿桌上的香烟时被他拦住了:“你箱子里有,包里也有。快走吧。”
我又上了飞机,而且是前面的头等舱,和信使坐在一起。空姐拿来毯子盖住了我的膝盖腿脚,我调好座位一如既往地开始睡觉,同时计划两个小时后醒来。
  两台罗尔斯罗伊斯涡流发动机推动这只巨大的钢鸟在启德机场斜斜地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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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小鸟飞回了窝里

  我在自己规定的时间醒来,然后在洗手间吞下了原来撒在书里的火药。果然,下飞机时空姐关切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人丛中也投过来几道似乎是好奇的目光,我脸色苍白冷汗淋漓的样子会让一些人感到满意吧,我想。那以后的一个星期我在一所不起眼的小院子里度过,老女人和大白脸先来,然后是医生,然后是各式各样穿军装穿便服的人,反反复复地讯问我,一而在再而三地要我写各种材料,当然绝对限制出入,和外界也没有丝毫联系,没有电话,没有报纸,没有收音机,没有电视机,只有几件事说明我不是囚犯:时时有医生来关心我的身体、警卫战士对我很客气、伙食很好而且还提供好香烟、讯问我的人来时和走时都和我握手——最后一件是老李和射击教员来接我回学校,并且带来了我装满子弹的手枪。

  我象一只在大树上蹦蹦跳跳的小鸟,被赶出去飞了一圈又飞回来了。每天照例0530开始训练,0630坐在食堂里闻着蒸笼和木锅盖的味道,喝大米粥,吞馒头,吃着腌大头菜和一个咸鸡蛋,隔一天吃一次油炸花生米和半碟香肠;每天1830坐在同样的地方喝大米粥,吞猪肉粉条包子,吃着肉片煮大白菜和洋葱炒肉丝,晚饭后痛痛快快打一场篮球再去洗澡洗衣服,和师兄们嘻嘻哈哈……只是不能象以前那样站在雪地里“哗”的一声往头上倒一桶凉水,然后一边怪叫着一边拼命地用毛巾在身上乱擦,因为就在我住的一楼,原来放被服杂物什么的那一侧,现在住进了九个女学员。女学员……我想起了周秘书,弹力衫后面有着丰满胸膛的周秘书,玛丽莲梦露也罢香港的叶什么也罢,周秘书那个才是近在咫尺的“真家伙”——她是不是跟着副总经理跑了呢?

  “跑了!都跑了!”老女人从牙齿缝里恶狠狠地挤出这些字句,“尽管你装作中毒瞒过了他们,但是‘那边’不相信我们!乔老爷还要了解、调查、核实!核实他母亲的头!等你核实了,人家也没影子了!老大人气得拍桌子!——老大人年纪大了,想少管点事,可是大事还非得老大人拿主意,尤其是咱们军内的事和外面的事!”
  我只能听着,不只是因为我不敢议论老大人、乔老爷,主要是因为我害怕老女人,据说她可以在任何时候去找老大人,也据说连大白脸都不敢在他面前放屁。
  “你不错。我没有看错你。”老女人在小径上停住了脚步,冷酷的脸上似乎叛逃出一丝人性,天!她居然会笑!“你和我儿子一样大……二十岁,就已经是上尉了,你不错。我没有看错你。”她整理了一下我的新肩章,“没让你当教授,这次又差点被毒死,还怪我吗?”
“阿姨……”
  “那真的是定时溶化的C类药丸呐,十小时熔化,然后就是心脏病发作,你小子……”

  冬日的夕阳映在她脸上,岁月给中国军事情报部门的这位传奇人物留下了一些往日的风韵:“我进这个门的时候比你大一岁,当时的资料局局长只对我说了一句:‘党要你干,不干也得干!’”
我浑身一颤。
  老女人点点头,“孩子,以后你也许会坐在这个位子上,那时别忘了对女孩子温柔点,别学你爸爸当年对我那样凶,也别学我……”

  老女人走了,给我留下了上尉军衔和一等功证书,给学校留下了更多的经费、更新的设备、设施。食堂、宿舍也装修过了,连区队炊事班去买菜也有专门的半吨货车了。不知什么时候起小道消息开始流传:某个中央一级的干部,统战和情报工作的高级负责人带着一伙人和全家统统跑到某国去了,要不是有一位身经百战的高级军事情报员牺牲了自己生命向总部发出报警信号,我军在香岛周围最新的空海军和导弹部队的大量情报就要全部落到米国人手中,香岛的回归就要麻烦了。传到后来甚至说,叛徒们准备把情报员扔进大海,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斗,身负重伤的情报员跳海逃脱,在深圳海滩上对武警说了“立即报告小平同志”后就壮烈牺牲……
  老李面无表情地看看我,我也面无表情地看看他。
  没有人问过我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过我立功和提前授衔的具体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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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实习

  (016)师姐们

  点射,点射,点射……,换上一个弹夹后我把AK-74突击步枪的击发装置拨到单发,身体有节奏地随着枪身晃动,体味着人枪合一的感觉,这已经不是射击练习,已经是一种享受。大白脸说无论做什么事,只有你愿意做高兴做的时候才是一种享受,并说这就是作爱和卖淫的区别。有的朋友说我总是不称人家的职务,总是大白脸呀老女人的,故意搞得神神秘秘,其实不是,我一直在背后叫他们的外号,因为他们强迫我做了我不愿意做的事,用大白脸的话说吧,就是“逼良为娼”。大白脸——或曰副局长说话有些不上路子,但却很深刻,因为间谍和妓女正是人类最古老的两个职业。

  我朝管理军士笑了笑,拿出了手枪,示意把胸环靶牵到七十米距离。
  “斯巴达,手没有生啊。”老周——射击教员也要求我象喊老李那样喊他——有点疑惑,“这段时间在外面你也有地方练手?”
  我点头:“我在想象中练。”这是我的新练法,脑子空下来的时候就在心里分解射击动作,似乎也能够感觉到动作顺不顺、滞不滞,能感觉到子弹的命中位置,一如在脑子里练字,反复揣摩反复比较,枯涩圆转历历如在眼底。我甚至还用这种方法练了新招,从用眼睛瞄准到用心瞄准,进而到用手瞄准。我推上弹夹再关上保险,把手枪放进皮套,然后象以前千百次般出枪、推保险,但这次持枪位置还在腰部时就开始击发,八发子弹一气呵成地飞了出去,几乎就在同时,我左手拿起了一支式,打出了七发子弹。

  老周笑了,“小子,你及格了。”
  “什么嘛,这才几环?”打完自己子弹配额在一旁揣摩的几位师兄喊了起来。
  “胡说!”老周回复了以往的认真,“看仔细!脾脏、肝脏、心脏、两肩关节、咽喉、鼻洼、前额!不仅出枪时间快了半秒,出枪位置也隐蔽得多!再看看斯巴达的左手!人家的左手才是手,你们该把自己左手砍了!”
  大家都不做声了,突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对我说:“报告教员!……”
  我愕然地转过身去。

  当年我就不喜欢南京大学里的师姐们一边用手肘压着我肩膀一边看我帮她们写文章,我也不喜欢她们争着把我的被子、床单洗得遍体鳞伤直至活活洗死,并且把我的衣服们洗得弱不禁风,我更不喜欢师兄们为此对我挤眼睛、作鬼脸,而且从来不喜欢“男人的战场是在马背上和女人的胸脯上”这句话,倒是喜欢“常山赵子龙,一身都是胆”,喜欢“大丈夫但患身名不立,何患世无女子!”到了“学校”,到了军营,某一天突然发现这里才是我的世界,全部是男人的世界,尽管师兄们偶尔会谈起女人的屁股和奶子,那也只是偶尔谈谈而已。然而九位师姐的到来似乎在沉默的沸油里加进了温柔的水,学校热闹起来了。

  我们所说的“学校”,用外面的眼光看大约算一个硕士研究生或二学位班,我们这个班在三道门后面,教学区生活区与外边的“学校”完全分开,还有自己单独的训练场所和训练设施,我们非正式的名称是总部资料局干部队,也就是海外所称的“大内007”。外面的第二层“学校”其实也不是学校,正式的名称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干部队教导大队,他们出去后的任务是担任领导人和来访国宾们的警卫,属于以前那个著名的1438部队的外延,所以被海外称为“中南海保镖”。再外边才是公开的北京军区特训教导大队,看起来我们“大内007”是蛋黄,“中南海保镖”是蛋白,特训教导大是蛋壳。蛋壳称蛋白为“王中王”,而他们管我们蛋黄叫“谍中谍”,——这些现在已经不是秘密,我在老女人来过之后才知道,而师兄们则早已知道,他们没有告诉我,不仗义!

  唉,老女人……其实我也早就不喊她老女人了,我现在喊她老太婆,因为她离休之后每天都忙着买菜、做饭,接送孙子,还经常背着孙子的手风琴送他去练习,街上匆匆走过的行人谁能想到老太婆曾经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呢?

  九位师姐也是从全军挑来的,先在“中南海保镖”干部队训练,再选拔到我们“大内007”干部队。为什么挑她们来?工作需要。工作需要她们干什么?不知道。谁也不会问,谁也不会说。她们射击、驾驶、格斗这些日常训练才在一起,其他大部分学习时间不和我们在一起,甚至有人说她们是“燕子”,因为她们每个人都十分漂亮,象是上帝专门为选美大赛特制的。而且师兄们不无醋意地说,她们的级别比我们高,至少伙食和我们不一样。也有的师兄说她们并不是伙食比我们好,人家吃得少,自然可以精一些,象我们这样一顿塞两斤大包子的主儿,还想有什么标准?不过这些师姐们吃得确实不多,有时候大约是累了吃不下,但又不能扔,往往便宜了坐得离她们近的师兄,以至于饭后听师兄们说话的时候,常常听见“呃”的一声,有蛋糕、牛奶和红肠的气味从他们嘴里叛逃出来。更有甚者,我的房间现在成了大家的聚会中心,因为另一侧是两间WCO,(现在分别改造成WCO-M和WCO-W办事机构,在刷WCO-W的TANK时几位师兄还牺牲了自己的牙刷)再一间就是她们小队长的宿舍,“啧啧,这才是国色天香活色生香,真不比玛丽莲梦露差!”师兄们一边揭下我房间里的女明星一边感叹道。

  这时候我们已经进入专业理论学习阶段,大部分教员都在一对一训练师姐们。看来她们的级别的确比我们高,比如同样是基础驾驶训练,教员用十分钟教会你基本操作后就让你在模拟器上自己练去,验收过了模拟器就给你一辆吉普车上训练场,撞了“树”呀“人”呀“商店”呀就训你一句:“我真服了你们,猪都撞不上去,你们怎么撞那么准?”但是师姐们“上路”时教员则坐在副驾位置上,有时还叫我们去人“保驾”。再说徒手攀登吧,不管是攀岩还是攀楼,训我们的时候教员只说一声:“注意看我三点固定!”然后飕飕飕上去,抓住绳子溜下来,“好了,斯巴达,上!”——根本还没有看清楚呢。攀到一半,他又拿着喇叭乱喊:“你磨蹭什么!快!快!就是种棵爬墙虎这会儿也该爬到了!你就那么怕死?摔死了我帮你报烈士!”可是对师姐们……,不说也罢,尤其可恶的是在下面做保护的师兄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上面的师姐们动作稍有不正常,他们就象被电打了一样。

  ……其实,在这段时间发生了对我今后有巨大影响的事情,使我彻底地摈弃了人们称之为伤感的那种情绪,使我按照上头的要求变成了一架高效率的无情的作战机器,但是,今天我还不想说。今天有连绵的秋雨,还有呜咽的风,我才从数千公里外赶回来,由我指挥的一场演习今天下午才降下了深红的帷幕,我不想走向鲜花和地毯,而是把部队交给了我的政委和参谋长,一个人躲进了我的小会客室,陪伴我的只有一台便携机、苦涩的香烟和冰冷的咖啡,还有想钻进窗户的秋风秋雨。我把落地灯调到昏暗,让深秋的凉意锁住我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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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除了开枪别无选择”

  不知道最先是那位天才的教员提出了这种设想:当老鼠之前先当一段时间猫是很有好处的,我们特工训练的一项必经内容是去警察部门实习,于是我和另外三位师兄开始在当时的北京市某某区刑侦队实习。因为我已经授衔,也因为我有实际工作的经验吧,也许上头还有别的考虑,总之,我成了实习小组长,开始和师兄们实地了解警察们跟踪、监视、封锁、搜捕、押送和预审等模式,据说全世界的警察在实际值勤中都大同小异地采用了这套模式,当然,说起来熟悉了这套以后可以降低今后被人家活捉的概率。

  那时北京市警察部门正在追捕一名“极其危险的持枪流窜犯”,告诉我们说他是西川省的农民吧,在家乡丧心病狂地杀死了三个人、重伤了四个人,不知为什么偏要流窜到警力最强的北京市来,而且在途中打伤了几名警察,实属罪大恶极。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中午,我们正准备去吃饭,下面一个派出所突然打来电话,说是有人看见了很象是那个流窜犯的人,躲进了一个快要竣工的六层楼工地。于是我们和值班的副指导员发生了争执,依照军人的习惯,自然应该立即前去抓捕,何况是这么一个无缘无故就乱杀人的家伙!但是依照警察的习惯则是要报告上级,组织一大帮人加上武警去包围那个六层楼。有人说过,就执行集中绝对优势兵力的作战原则而言,这一点警察做得比我们部队强多了,我们提倡集中五倍十倍于敌的兵力,有时候集中不了那么多也只好硬干,警察叔叔们则不是,去年在甘州市有一次有个小痞子拿了支自己做的喷砂枪打伤了一个人,警察们拼命地要增援,我几乎打算派两辆轻型坦克去,后来怕毁坏道路才没有去,但还是派了一个分队,配备的武器足以在十分钟内毁掉市中心,但是一个小时后还没有听到捷报,后来据说是分队长和人家局长吵了半天,人家看在面子上同意我们去三个战士“侦察一下”,不料战士们上去后发觉那个小家伙坐在楼梯上哭,而且还吓得尿了一裤子!

  “好吧,抓人你们是内行,集中优势兵力嘛,两百人抓一个估计力量还不一定够,”争吵到后来师兄们开始嘲笑他,“随你吧你有经验,我们就等你约齐了人,浩浩荡荡地杀将过去扑个空,然后去怪那个家伙耐心不够、没有等你吧。我们是外行,是假警察,所以连害怕都不懂,比你差远了。”
  副指导员气急败坏地看我,但我故意不看他。过了一会儿他屈服了,拿出了装武器弹药那间房子的钥匙。

  天快黑了,有六层楼呢,既来不及教育也来不及动员,甚至来不及布置,上!两个楼梯口各留一个,剩下两个人一人一边地搜!一楼、二楼、三楼,搜完一层再上一层,每层楼同时有四个人在,没有五倍于敌的原因是那位副指导员要在楼下指挥、司机不会打枪、派出所值班民警没有枪……楼房还没有涂石灰什么的,玻璃也没有装,楼下的人声、车声显得很模糊,只有火车的汽笛、风笛或吼叫或呜咽,远远地透过寒风飘来。汽笛风笛和风声停了,什么声音就都没有了,只有我的棉大头鞋走出的沙沙声。突然我有了一种异常的感觉,绝不是危险临近的感觉!不是那种面对着不可知的枪口的感觉,而是熟悉和亲近的感觉。透过军装的汗味、劣质的香烟味、单身汉身上的烂肥皂味……,还有枪油味!象是黑夜里和战友蹲在一起、准备发起冲击的感觉!——可是,这种感觉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现在?我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只是干透了的灰浆,而眼前那门口后面,却有着破碎的水泥袋、沾上水泥的刨花,甚至还有被踩扁的烟头!山区里养成的习惯以及刻苦的训练起作用了,停下脚步,悄悄地活动腕关节和指关节,我慢慢地举枪,等待、等待……

  他出现得还是那样突然,几乎就在我眼前,而且立即举起了枪,——后来我知道他是老山前线回来的英雄连长!可惜的是我先压下了击铁,然后身体重心向左移动、又一次射击!然后蹲下……,她母亲的!近距离发射的两发 “五九式” 九毫米子弹掀掉了他半个脑袋,鲜红的血、白色的脑浆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迎面扑来,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他乒乓球大小的白眼球被一根筋牵着,挂在脸上,——假如那还能算脸的话!接下来是我剧烈地呕吐、呕吐……。后来我们才知道,当他在前方卖命的时候,乡长软硬兼施拐跑了他刚过门的年轻老婆。回家后他去找老婆,又被乡长那一伙人打伤……忍无可忍的他终于还击了。事后,他要到北京来告状,来告诉上头,他这样的军人、他这样的遭遇还很多。但是,我的两发子弹终止了他这一生的脚步……

  “斯巴达,别难过。你有你的责任。”
  “斯巴达,除了开枪你别无选择。”
  “斯巴达,迟半秒钟就是你死。”
  “斯巴达……”
  我推开师兄们,走到院子里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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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你去给我把他弄回来!”

  “乔巴姆钢,是英国乔巴姆研究所七十年代开发的新型装甲技术,简单地说就是在两层金属之间衬一层陶瓷,从而提高装甲的耐高温能力,这种技术用于装甲车辆,可以十分有效地削弱热成型炸药对装甲的穿透能力,在航天技术上……”
  航天技术我不懂,但是反坦克技术我懂一些。最常用的反坦克武器是火炮和反坦克导弹,包括反坦克火箭筒。火炮,从小型的无后坐力炮到大口径的加农炮、坦克滑膛炮主要靠穿甲弹击穿坦克的钢甲,而火箭弹和导弹则依靠热成型炸药融化坦克钢甲,而陶瓷则能有效地隔绝热成型炸药对内层钢甲的热传导,隔热能力和机械强度的高低则取决于乔巴姆钢的质量。
  资料介绍结束了,小放映厅里的灯光有些眩目,我也说不出话来——这种级别的会议本来没我这样的小上尉什么事,可是为什么要我专程跑一百公里来参加呢?

  “斯巴达,你明白什么是乔巴姆钢了吗?”大白脸问。
  “是。首长。”
  “你知道世界上哪个国家的乔巴姆钢最好?”
  “不。首长。”
  “我们!我们的最好!我们中国的!”
  “是。首长。”
  “是个屁!他母亲的给日本人弄走了!只花了一万块钱,就买走了!狗肉的!”
  “…………”
  “你,去给我把他弄回来!”

  如果是现在,如果只是在他的办公室里,我或许会问要不要顺便把月亮也给他弄回来,但是那天大白脸的脸色实在恐怖,会议桌边坐的其他校官们也都噤若寒蝉,我只能毫无信心地说:“是……,首长。”
  大白脸仿佛听见我说了世界上最奇怪的话那样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软弱无力地挥挥手:“斯巴达,你……坐下。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你们受的只是特种兵训练,你们只是敌后作战的突击队员,根本不适合做这个,可是局长和我没有别的办法,任务是上头点名交给我们局的,再说你们受的训练也差不了多少,”他突然锤了一下桌子,“他母亲的!”接下来他一一点了八大情报部门的名,“这些鸟单位一半被渗透了,人家把他们盯得结结实实,连他们做梦时撒几滴尿都知道!另一半只会象没头苍蝇那样乱转,见了个陶瓷砂锅也会扑上去!”

  “报告首长,资料会不会已经……”
  一位上校摇摇头:“还没有,斯巴达。一个鬼子商人用一万块钱收买了我们的工程师、窃走了绝密的乔巴姆钢制造工艺,他要把技术资料买给出价最高的日本公司——如果要日本政府拿出钱来买这个资料,那还得由专门的委员会来讨论,那样更慢。所以,都不会这么快,我们还来得及。”
  “那……”我一脸茫然地坐着,喝我面前的水,再喝其他首长面前的水,吸不知道哪位首长的香烟。
  “你在想什么?”大白脸突然醒过神来,在长会议桌另一头对我瞪着眼睛,“我先告诉你,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冷冷地盯着他,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凝固起来了,大白脸左右看看……

  “斯巴达,是我提议让你去的,副总长亲自批准的。”突然从我身后出现的老女人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行礼,走到会议桌前又说了一遍,“是副总长亲自批准的”。有好几个副总长,但我明白老女人指的是哪位,大家也都明白,于是大白脸先坐下了,我也只好跟着坐下了,随手抓起不知道是谁的水灌了下去。瘦瘦小小的老女人责难地看了大白脸一眼,“斯巴达不是怕困难,他是在考虑嘛”,老女人不紧不慢地说着话,但有着不容抗辩的力量:“斯巴达,我们只能派你去了。第一、我们需要一个年轻的懂点日语的,你刚好合适。第二,你的样子太扎眼,根本不适合作间谍,这是出奇制胜的条件;第三,你对间谍业务完全外行,所以敌人很难按常规分析你的思路,这也是出奇制胜的条件;第四,对上次苏家腾从香岛新闻分公司叛逃事件的处理说明你还有点鬼天才,说明你具备随机应变的能力——最后,你已经有了全面预案,是不是?”

  “……是。首长。”我看看其他首长,有点犹豫地说。
  老女人确实能读懂我的思想,立即知道我不愿意在大家面前说——怕这些身经百战的老情工人员笑话我:“我们三人先研究一下——散会。”

  “教……老李,让我当组长,真……”
  “斯巴达,别这么说,工作需要嘛,又是上级的安排,上级这样做肯定有道理。斯巴达,关键时刻你绝不能想我是教员,那样会误大事!你放心,你需要我去死,我不会皱一皱眉头。”
月亮从云滹里游出来,清冷的光把路边的柏树映成银色,淡淡的两个人影靠在一起在小路上移动,换岗的战士从前面路上走过,大头鞋在冻硬了的地面上阁阁地响,当月亮又一次被云遮住的时候,路上只能看见两个烟头的红光了。

  “斯巴达,鬼子那里卖什么烟?”
  “万宝路,三五,鬼子七星。”
  “酒呢?”
  “清酒。鬼子威士忌好,白兰地不行。”
  “有没有红星二锅头?”
  “啊?忘了问。”
  我们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看表,零点整,鬼子的一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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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谁察觉了我们的行动呢?

  我在爱知县名古屋市四丁目三十四番地的东洋电器工场(株)“研修”,月支日本大洋二十万。当时以这样方式去日本“技术交流”的人很多,所以出现了“研修生”这样不伦不类的新名词。鬼子当然不会管你是不是真的来研究、学习,尤其因为我顶的是某市经贸委主任儿子的名。老李带一名大学生在一家机械厂“研修”钳工,另外还有一位从安全局特邀的“保险柜学家”。我可以支配庞大的经费,但是吃饭的钱都不够——那个年代的干部,即使是市经贸委主任也没有多少钱,幸亏老谋成算的老李叫我带了烟丝而不是香烟,否则我连香烟都吸不成,这里没有可以买中国烟的地方,全鬼子国的香烟就那么几种,而且都一个价!

  我们做着所有间谍都必须做、而且做得最多的工作:等待。
  此外就是偷东西吃:我是自己挣银子的“研修生”,不再是新闻公司的“驻外人员”,伟大祖国当然不能再管饭了,自己吃碗“裸体面”也要八百日本大洋,未免和穷研修生的身份不符,因而除了工场的酱汤饭加臭鱼外只能咽口水解谗。幸亏我很快就发现附近一家大超市经常扔掉快要到保质期的好吃的东西,比如沙丁鱼呀,日本造的德国红肠呀等等等等,于是我除了自己吃之外还可以省一些接济老李他们。

  近来我总感到有人在暗中窥视我,这种感觉有好几次了,奇怪。要说鬼子“有关部门”已经注意到我,我想我还没有那份荣幸,鬼子也未必有那个能耐,况且行动细节只有老女人、大白脸知道,老女人不用说了,大白脸虽然在我眼里不是好东西,但他对党对国家尤其是对部队的忠诚不容质疑……管他母亲的!我们是“大内007”又怎样?在日本我们还没有从事什么“不法活动”呢,能把老子怎么样?想到这里,我理直气壮走进电话亭,拨了另一个电话亭的号码,那头,接电话的,是师姐……

  终于接到了我一直期待的信号,于是我在规定的时间拿着手套从老李他们工场门前走过,往那个超市走去,在路上又发现有人跟踪,见鬼了!我从超市废物箱里拿起一个罐头,盒底反光里映出的彪形大汉甚至比箱子里的罐头还多!我放下鲭鱼大罐头,也放弃了“拼一下”的冲动,小鬼子太多,被狗肉的逮去,报上登一下:“中国特工在超市垃圾箱偷罐头时被隆重逮捕!”不!绝不能给伟大祖国丢脸!于是我向鲭鱼大罐头投去最后一瞥恋眷,向超市临街的出口走去。
  门口停车场停着那辆车,“蓝色的知更鸟”,幸福鸟!
假如我以后当电影电视的编剧导演之类时,我一定要提醒自己:在大都市的车流里无法进行简单的“车车跟踪”,甚至前后车相距十几米都无法看见。斑马线、交会路口、红灯乃至一个人企图超车,任何一点微小的变数都会扼杀追踪。为此老李似乎还有点不满意,因为学校从KGB和MSD那里借鉴的技术一样也没有用上。但是我却有些隐隐的不安,因为这些人根本不象日本警察,甚至不象警察。

  “斯巴达,什么样的间谍行动才是成功的间谍行动?”
  “报告首长,事先无法预料、事后不被察觉的。”
  那么,谁察觉了我们的行动呢?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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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不祥的征兆

  几乎无声无息地拉开了那个鬼子的大门。老婆子死了,儿女另有住处,这个老鬼子一个人住一套住宅,在我们释放了麻醉气体后睡得象猪——四个小时后他会醒来,而且精神还不错。我们往手上和鞋底喷上丙种胶水,开始在屋子里逐寸搜索,一只落地大座钟嗒嗒地为我们计算着时间。

  “头儿,没有保险箱。”保卫部的“保险柜学家”凑到我面前说。我不喜欢这个人,因为他长了双耗子眼睛,老是不停地转来转去,目光闪烁不定,给我的感觉还不如大白脸的小猪眼,小猪眼毕竟还有表情。
  “看见股票、证券、房产证书没?”
  “这些……也没有。”
  “再找。”
  大家集合在一起,互相低低地说:“没。”“没。”“没。”
  “再找!”
  “墙上,地下……都没有。情报会不会……”老鼠眼说。
  “找!象保险柜的……”
  “啊?你看座钟象不象?”大学生一声低呼,老鼠眼也似乎在暗中亮了起来。
  “准备。”我拉了老李一下。

  老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里,只有一点微风轻轻地拂过了我的脸,告诉我他出去了。
  “保险柜学家”把声波分析仪贴在座钟玻璃上,转动着座钟下方的“木按纽”,大学生在寻找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而我则悄悄地移到墙角的一个插座旁,拿出一个特制的插头插了进去。
  “嘟嘟嘟……”屋里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报警声,声音很轻,但夜里听得很清楚。从理论上说,这个保险柜连到附近警察所报警器那端应该也开始报警,当然只是从理论上说,因为事实上保险柜的报警器根本没有被触动,我做“假报警”只是行动计划的一部分,只是“要想瞒过敌人,首先要瞒过自己!”

  “我切断了报警电源呀!”“保险柜学家”惶惶张张地说。
  “撤!”我拉了大学生一下,不让他搜寻警报声的来源,于是我们跑了出去,老李已经发动了汽车。
  “我切断了报警电源呀!”惊魂甫定的“保险柜学家”坐在后坐上依然百思不解。
  “可能还有备用线路。”深思熟虑的大学生指出。
  我打断了他们的探讨:“执行第二方案,你们。”
  “为什么要回国?”“保险柜学家”不服气,大学生没有说话,只有老李闷闷地说了一句:“已经被发觉了,留下来干屁!”
  其实大家都明白,只要老鬼子明天把资料往银行一存,我们就死透了,只不过心有不甘而已。

  “下去一个!”老李说。“保险柜学家”下去了。又绕了一会儿,大学生也下去了,现在是我和老李分手的时候了:“斯巴达,你……保重!”
  “是!教员!”
  “你呀,又喊我……”老李摇摇头,象影子一样消失了。
  现在一切都顺利进行着,可是我心里的不安却与日俱增……谁在监视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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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震撼
                 
  (21)盛开到消逝的一瞬
                 
  雨后的空气依然有些沉闷、压抑,我驾着一辆半旧的“丰田”车轻轻松松地按照120公里的限速跑着,路面不算宽,弯度也大,但是很平整,行车秩序也很好。按照规定我用各种方法反复测定了没有人跟踪,我没有发现鬼子警察或那伙使我不安的人,没有发现单独或分组接力跟踪我的可疑车辆,甚至没有发现直升飞机。当然,我不知道是否有高空侦察机或者人造卫星在监测我——不会这么隆重吧,鬼子知道我是谁?我多开了几十公里,在越泻掉了头开了回来,才在赤松畈上了山路——这条路任何车辆都不可能企图跟踪我而不被我发觉。上山、下山,“转错了车道”反向行驶了一段路再转回来,连巡逻警都没有,我又循原路开了回去,半途转向了一个农庄。
                 
  “后面有没有人?”师姐很严肃地问。
  我摇摇头,“没发现。”
  师姐轻松了一些,拿出了一个薄纸袋。
  我打开了我带来的一盏灯,开始检查:没有复印……、没有摄影……、没有扫描……,指纹检查……没有可疑指纹……。行了。我拿出一根“竹管”,这是从领事馆拿来的专用器材,可以利用炸药爆炸那一瞬间产生的高温销毁纸张布帛塑料橡胶甚至皮革,我把资料放进去,转了一下竹管的头部,感到竹管有些烫手,然后换了一个“竹管”的胆,往手上喷了胶水拿出另外一份资料,细细地卷起来,放了进去。
                 
  “走。”
  “不!不!”师姐叫了起来,似乎有点站立不稳地往后退了两步。“不回去!”
  “嗯?”
  师姐看着我,突然转过去倒在“榻榻米”上哭起来。
  “走!”
  “不!不!绝不回去!”师姐抽泣,“爸爸被审查了,妈妈……妈妈是肺癌,我……”
  “为什么?为什么!”
  “小三子,你不知道……”师姐痛哭起来。
                 
  我没有责怪师姐违反规定喊我的小名,我心里也不好受,因为……因为师姐是“燕子”,假如谁他母亲的不懂前苏联KGB的这个俚语,那么我现在告诉你,“燕子”就是他母亲的色情间谍!别以为我们社会主义国家没有!
  我想起了在学校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去找师姐练习日语对话,就在她的宿舍里,冬天的暴风雪在窗外呼啸,屋里暖气很足,师姐的红毛衣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好象从前、我们小时侯一样。我们在读着《英三郎的心语》
                 
  师姐:“您、您,是三郎吧,好久不见了,您已经是大人了,您真英俊哟。”
  我:“这不是枝子姑娘吗?啊呀,好象昨天才还看见你。这么漂亮,我差点儿不敢认了。”
  师姐:“您现在真会说话,是去过大地方的人了嘛。也许您早就忘了乡村里的傻丫头了。”
  我:“哪儿的话哦,你还好吧,在外面经常想起你啊。那时侯一阵风吹过来,你的裙子下面可真有看头,我可是一点都没有忘啊。”
  说到这里,师姐抬起头来似笑似嗔地瞪了我一眼。认识师姐这么多年,每年寒假暑假和师姐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师姐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我感到一阵心慌,端起师姐的茶缸就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师姐还来不及阻止,我已经喝了个底朝天。
  “小三子……”师姐突然关了灯,用滚烫的双手抓住了我,我脑袋里一阵发嗡,不知怎么就把师姐推到了床上,自己象受惊的兔子般跑到了雪地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教过我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看着师姐哭泣的背影所以我只好去倒水,但是,我突然停止了一切动作,倾听。
  “六个人?”师姐也听见了,拿出一支四点五毫米的“贝雷塔”:“该来的迟早会来。姐姐反正不走了,你走!”
                 
  我从师姐手上拿过了手枪。没有高音喇叭,没有直升飞机。三面各有一个人,无声的后窗外应该有两个,加一个指挥,六个人!而我只有一支女用手枪和六发子弹!更可怕的是对方绝不是日本警方,也根本不象美国人,——标准的六人小组,难道?……我不敢再想下去,抓起一个竹罐,再把“竹管”塞进一个枕垫里,扔出了后窗。消声器里发出的闷闷的两枪,竹罐和枕垫飞旋起来。两边的板壁同时被撞开,人影闪了进来。我扣动扳机、师姐向我扑来、我侧滚、看见对方手枪的消声器冒出青烟、我再一次开枪,两条人影消失了,然后听见屋外一侧的物体滚动声和另一侧的喘息声,我长号一声连发两枪打断了喘息——师姐后背中了一枪,子弹从前胸穿了出来,血和泡沫在“榻榻米”上迅速地蔓延开去,生命在师姐身上迅速地无可挽回地流走……我跪在师姐身边:“姐——姐——!你傻!我躲得开!为什么呀你……”
                 
  师姐嘴角抽搐着,生命的光彩正在从她眼睛里迅速地消逝:“姐姐……愿……意……,小弟……以后……自己……小心。你……帮……姐姐……解脱……,好难受,快……快……,姐姐,活着……恨你,死了……不想,恨……你。我们……都……从不……求人……,姐姐……求你,姐姐……不……回去!快!”
  我透过泪水,双手握枪,绝望地扣动了两下……
                 
  有人扑来,我倒地,踢中了他的膝盖,然后翻身,横扫,向另一个人死命的一拳……重物落在我头上,我陷入了深深的、无边的黑暗,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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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将功成
                 
  当我再次醒来时,头痛如裂,眼前乱晃着大校肩章和肩章上的一张大白脸,大白脸上是小猪眼。我伸手要拨开这张丑陋的脸,但没有丝毫力气。一只有力的手把大白脸推到了一边。然后我看见了陆军中将的肩章,哦,父亲!——于是我安静地回到了无限黑暗、无限静谧的世界。
                 
  出院后我看到了这样的内部通报:
                 
  某某某同志(请原谅我不能写出这个名字,请相信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名字)在执行任务时为保卫国家机密,英勇牺牲。经资料局决定并报总部批准,授予某某某同志“革命烈士”光荣称号并追记特等功一次。
  斯巴达同志在执行任务时圆满完成了祖国交给的光荣任务,经资料局决定并报总部批准,荣立一等功一次。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资料局,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资料局、一九九二第……”
  敬礼,换肩章,敬礼,还礼……我本能地、木然地做着这一切,如同梦游,心里隐隐约约地想逃到一个无人的地方……
                 
  在那个地方我又看到了师姐,又听到了师姐的声音:“小三子,你又打架了!你看看你身上……,过来,姐姐帮你掸掸。疼不疼?他们又是几个人打你一个?”
  “明天,还打。”
  “别打了,傻子呀,他们比你大,人又多!走,我带你告他们爸爸妈妈去!”
  “打。等他们人少,就打!”
  “你……!死犟牛!”
  “姐姐,不高兴?”
  “没有呀。你看你,衣服领子又出来了,鞋带也松了,过来,姐姐帮你理理。”
  “姐姐,你不高兴。”
  “……是啊,他们说我跟你好——你干吗?又要打架?你的手重,不许去!”
  “姐姐,别和我好了。”
  “凭什么呀?我乐意!谁管得着?我爱和谁好就和谁好!”
  “那,悄悄好。”
  “你?哈哈哈哈,你个傻样!哈哈哈哈……不笑了不笑了,笑得我肚子疼!”
                 
  “小三子,又回来了?你黑了,也高了。”
  “嗯。姐姐。”
  “有一年了吧?你也是,写个信来呀。”
  “写了。没邮局。放鸟窝了,很高,就我能拿。”
  “鸟窝?那个老鸦窝那么高?吹牛!……你,你要干什么?下来!别爬,会摔下来……”
  ……“给,老鸦蛋。没吹牛。”
  “小三子!回来,你……别走,回来!你回来呀!”
                 
  “小三子,几年不见了?听说你也考上大学了?”
  “嗯。”
  “哪个大学?什么专业?”
  “南大。商院。经贸。”
  “怎么不考北大……也没考中国文学?唉,那我们就不能做同学了。”
  “嗯。”
                 
  “报告教员……!”
  “叫斯巴达,不是教员。”
  “你……,是!上尉同志。”
  “周教员。你们说。”
  “是!上尉……同志。”
                 
  “我想家啊,门口那棵枫树的叶子现在一定火红火红的,太阳一照,象血一样红。还有菊花……斯巴达,你呢?想不想家?”
  “我回家少。”
  “爸爸,种了好多菊花……,你爸种水仙,其实全是洋葱,大家偷偷笑,就是不敢说。你爸自己也有些怀疑,那天问公务员,公务员说,报告首长,俺没见过水仙,也没见过地里的洋葱,俺是城里人。你爸说,哦哦。……笑死人了!”
                 
  “菊花,泡水。”
  “对了,你等等,我马上来!……你喝这个!这些花都是在花苞时就被采下、然后烘干、烘脆、烘硬,虽然它们只能在茶杯里盛开一瞬,却足以留下经久不散的馨香……”
                 
  人的生命,应如昙花,在盛开到消亡的一瞬留下永恒的美?还是如炸药,在毁灭的刹那迸发出生命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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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死的活的都行!”
                 
  “小赵,一个人坐在这里傻想什么?”是老钱。
  我苦笑了一下。
  “哟哟,端起官架子来了?少校团官么——我说啊,象你这样晋升下去,我军的军衔恐怕不够哦,哈哈。”
  我苦笑了一下。
  老钱看我还是不开心,干脆从正面教导我了:“小赵啊,别乱想了,啊?虽说咱们这里个把副团不值个仨瓜俩枣的,在基层你没万马也有个千军,打起仗来能不死人?我告诉你,经我手派出去的,能回来也就一半吧,那我们都不活了?你还年轻啊!”
  我感激地笑笑,在思绪中关上了记忆的大门——也许今后的某一天会打开吧?当时我想。
                 
  “两个消息,一个大道一个小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来哪个?”
  “要动?”
  “都不需要动,需要你听,但不允许反应。”
  “想说坏的?”
  “一直跟着你,最后差点坏了你的事的,是保卫部的人……”
                 
  我跳了起来,但老钱按住了我:“说过了,不允许反应嘛。记得开保险柜那家伙?就是他通风报信,还在你车上装了跟踪仪。他母亲的自己人,想不到啊!”
  我深深地自责,因为我想到了甚至采取了预防措施,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敢……
  “他们也吃了大亏,被你打死了两个,重伤了两个,吃了瘪回来还要担责任。乔老爷被老大人骂得狗血喷头。还是说好消息吧,外交部情报司的通报:鬼子开始用你给他们留下的工艺资料研制乔巴姆钢了,竞标得主是三菱重工,花了十亿买资料,研制么,不光要花几百亿上千亿,至少还要四五年时间,哈哈,他们的新一代主战坦克最后还要改设计!哈哈,号称世界上最New B的主战坦克,我看鬼子们到时候怎么改!”
  我笑。
                 
  “鬼子也够鬼,开始就不相信咱们没打开保险箱,后来果然发现保险柜里的资料上没有那个松尾老鬼子的指纹,最后在枪战现场搜到了你扔出去的失效竹管,这次死心塌地的相信了,你小子够鬼!——走吧,时间到了,一部张副部长叫你。”
  大白脸?我似乎没有听明白。
  “一部的。”
  作战部叫我?可我不归……管他呢,去。说不定是作战任务呢,我想。
                 
  这次任务竟然又是大白脸亲自下达,而且还有作战部的张副部长,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开场白也不同寻常:“斯巴达,如果局长命令你向我开枪,你会怎么办?”
  “报告首长,立即向你射击……”
  “嗯,好!要是我命令你向副总长开枪呢?嗯?”
  “报告首长,立即逮捕你。并报告局长。”
  张副部长把脸转向窗口,身子在微微地动,在偷笑。“……,”大白脸嘴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停了一下,他交给我一份《紧急通报》,“你看这个!”
                 
  全国通缉的要犯,某某军少将军长携绝密级重要文件潜逃!还携有七七式手枪和狗牌勃郎宁手枪各一支。面部特征:斜长刀疤……什么!疤脸伯伯?这怎么可能!——但我不敢说,看着大白脸毫无表情的脸,我也只能作出漠然的表情。我作思考状,其实眼睛在看他,听说最近大白脸很吃瘪,当然是因为乔巴姆钢的事,行动人员居然会被安全局和保卫部渗透进来,并且差点搞砸了整个行动!破格晋升我的军衔,一则是向上头表明任务毕竟是我们资料局完成的、毕竟是他组织、指挥的,其次也是在向父亲谢罪,不料他这样做反而使老爷子为了避嫌狠狠地训了他几次,自然还有平时就看不惯他的人趁机捣他——可怜的大白脸。
                 
  “作什么怪脸?”他有点恼火了。他母亲的这老小子翻脸不认人是出名的,别吃他眼前亏才好,于是我恭恭敬敬作立正状:“报告首长,我在想。”
  “唵?”大白脸上小猪眼精光一闪,老小子毕竟有点威气。
  “飞机、火车、轮船、长途汽车等反复搜索都无结果,说明他没有使用公共交通工具。警方十五日二十二时三十分在某县某镇有三名刑侦人员被‘七七式’击中右肘关节,这样的射击技术可以……”
  “理由不充分。你也可以。你们的教员也可以。”大白脸说。
  某副部长不同意:“听……施,斯巴达说嘛。
  我没有理会大白脸:“日均移动二百五十公里,西南方,他的部队……交通工具不在警方搜索范围……”
                 
  “先不要说,你坐。”他若有所思地点着一支“熊猫”——这是军委主席喜欢吸的烟!大白脸递给我一支,又把火柴向我面前一丢,拿起电话:“给我接空司!”
  打完电话,大白脸转向我:“接着说!”
  “军车。警方没检。——看图,某军某某师,往南,某某师,……这,炮师,军部,这里,某县,军直工兵团,都是他部队……。在工兵团。他多次受伤,需要休息,越过……一千一百公里的某军防区,进到这里,以下是某某某部队,再找他很难。”
  “很好。——最近见到老首长没有?”
  “报告首长,我没回家。”
  “坐!坐!——你们,是全军的精英,而你,是你们中间的精英,所以,这份由某某亲笔签署的命令给你……,记住,某某要人,死的、活的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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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我的脑袋送给你
                 
  轰炸机几个小时的飞行,便越过了某县,飞机还在跑道尽头颠簸,四辆吉普车已经开了过来,只是稍稍减低了点速度,等我和队员们跳上了车又立即狂奔起来。完美的远程奔袭结束了,现在就是看某军长在不在——对此我有绝对的把握。——工兵团长看到我出示的命令后的脸色证明了这一点。
                 
  “带我去见他!”我冷冷地命令。团长仰头,立即又低下了头,但我已经看见了他愤怒的目光。工兵团长走了出去,大喊一声:“警卫排!集————合————!”象是受伤的狼在嚎。战士们先是好奇地打量着我们的迷彩服,然后关注起我们的苏式“AK—74”冲锋枪来,他们很快就从干部们阴沉的目光里感染到了仇视的情绪,走在路上时,也总有几支漫不经心的“AK—47”冲锋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我和队员们。那是一排普通的平房,东头第一间——他习惯住的地方。队员们按规定散开,包围了房子,这个举动引起了骚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军长被别的武装人员包围,不但在军史上没有过,更是战士们感情上无法接受的耻辱,于是我听见了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我冷冷地横了团长一眼,拉开了手枪皮套:“命令他们待命!不需协助!”
                 
  突然,一切都静了下来,一个高大笔直的身躯矗立在门口:“怎么回事?”
  是将军!他威严的目光看到哪里,那里的人就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最后他的眼光落在我身上,我发觉他几乎不为人注意地震颤了一下:“是你?哈哈哈,果然有出息!在你小时侯老子就说你有出息!没有看错!没有看错啊!我就知道只有你才会这么快找到老子!哈哈哈!——来要我的脑袋?”
  战士们起了骚动。将军一声大吼:“你们这群娃娃,拿刀弄杖的干什么?都给我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想造反呀你们!”
                 
  我走上前去,向将军行礼:“军长,我来接你。”
  “你,进来吧。”将军走回屋里。我拍拍团长的肩膀:“进去。”他感激地看我一眼,先走了进去。
  “是那个马屁精叫你来的?”将军问,这是大白脸的外号。我默默地拿出那纸命令。
  “是他?他要我的脑袋?”将军有点迷惑。
  “伯伯,我来接您……。”
  “哈哈,你叫老子什么?你忘了小时候为什么挨你家老家伙一皮鞋?”
  我怎么会忘!伯伯——到现在我还记得!那时候您有浓浓的黑胡子,每次您到家里来我总是喊您爷爷,气得老爸一脚把我踢了出去……,可是今天,您最喜欢的那个孩子却要来逮捕您……
                 
  “好了,不多说了,不然有的人会说老子怕死。——我不想走了,不过我也不回去!回去,死在自己人手里,老子不干!我的脑袋,没有给日本人,也没有给国民党、美国人,好几年不见你小子了,没别的东西送你,这个脑袋就送给你了!你们,先出去,老子要自己呆几分钟!”
  我们走出房门,听见里面一声沉闷的枪响。
                 
  回来后我真的病了,不吃饭、不理人,别人告诉我,那时我的眼睛象饿狼。检查不出病来,但是人象一个被打漏了的沙包。一位医学专家嗫嚅地说是不是精神什么,而且建议要我去一个我喜欢的、清净的地方易地疗养。,不过我的确是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里,除了太阳月亮似曾相识以外,别的全然陌生。但是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竟然和我后来的军旅生活发生了那么密切的联系,又一次令我想到了以往的各种巧合……终于,我的神志清醒过来,对一个穿着淡青色没领子的制服、留着短发的同志伸出手去,涩涩地笑:“你,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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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她也叫枝子
                 
  晚风吹着飒飒的山涛,酿泉若有若无地低吟,雪白的月亮从大殿兽脊与院前松树的间隙中探出头来偷窥着我们——在古人飞曲流觞的醉翁亭下偷吃“曹头肉”的师傅和尚、小和尚与老秦,还有我。老和尚坐在下风,抽着廉价香烟,因为他食量不大,拖了两块就拖不动了。我虽然在山上吃了十来天青菜萝卜,嘴里已经淡出鸟来,然而总疑惑那肉变了味儿——老秦的“辣婆娘”在“滁县车站食堂”当组长,发现一块肉上已经……有什么蠢蠢欲动了,所以食堂主任施主很慷慨地将这一大块肉施舍给了老秦。和尚们不计较,便有了晚上的盛宴。我也不好意思吃他们的肉:没有想到买肉请和尚,“有关单位”也想不到往庙里送肉!一次去地区公安处,人家倒是给了我一大盆红烧肉,在山门交给小和尚,绕过大殿他就去洗盆子了!——老和尚念了半天的“四字经”,除了宣布他“被窝里放屁——独吞”之外,主要骂他不该洗掉碗里的油:“汝母亲的皮!要烧青菜呢!”小和尚后来偷偷地告诉我,哪里还有甚油啊,都舔光了!“又吃肉又吃油,吃两份骂得更凶!”
吃完了老秦的肉而大家还沉浸在回味中时,老和尚庄严宣告:“他母亲的皮,明天一大早,合肥的干部要来看我们狼牙庙,听讲还有其他丛林的和尚——汝们,打扫干净!”
  山间的清晨总是有些凉,风冷冷地吹,草窠上的露珠也会打湿我的布鞋,所以要慢慢地走——然而山腰处那菜地已经在望了,黄的绿的花和菜叶之间,间或飘动着着鲜红的颜色,使我总感到飘动的是红红的圆圆的脸,扑闪扑闪的睫毛和水一样的眼睛,哦,她果然已经来了。还是在那天,刚刚披上袈裟又被老秦给我剃了葫芦头那天,我也是散步走到了这里,看见田埂两边的菜畦里,尖尖的小辣椒警惕地瞪着我,绿绿的小番茄害羞地躲在叶子后面只露出半个脸,竹片搭成的架子上淡黄的小花下面,看不清是丝瓜还是黄瓜,倘若掀起地上的大叶子,便会看见青白色的一团,这是冬瓜吗,怎么象个棒捶?——她就会惭愧地把脸埋在泥里。只有长得象水滴似的茄子漠然地挂在那儿,仿佛在悲哀地问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她……这里是一棚黄瓜,黄黄的花轻轻地摇,小小的毛茸茸的黄瓜憨憨地挂在那里,好可爱!我禁不住想伸手去抚摩一下……
                 
  “别动!”象是一阵风飘了过来,新剃的光头上“咄”的一下,不很痛但冰冰的,我就尝到了小和尚梦寐以求的滋味——红衫姑娘一脸严霜地怒视着我:“小和尚,又偷黄瓜!”我抬起头来,大家不约而同“咦”了一声:“汝,是新来的小和尚?”她似乎有些歉仄,但也有些疑惑。我摸摸头,感到还有些凉,不知为甚说出声来:“汝加件衣服,冷。”她楞住了,好象想不到我会这样说,于是我们就这样傻傻地站着。在后来的几天,我总是要到这里散步,而且心里有些期盼,也有些慌乱。大多数时间她不在,有一次干活的是一个满脸皱纹的中年人,大约是她父亲罢?——但只要她在,我走在山路上的脚步就会轻松起来。
                 
  饭钟早已经敲过了,厨房里的案板上只剩半碗冷饭,一点青菜汤和十几粒煮黄豆——虽然绝不会“上堂已自各西东。惭愧闍黎饭后钟”,但老和尚不在的时候自然是谁来迟了谁倒霉,老秦就着咸菜疙瘩在灶下喝锅巴粥,咧开嘴笑笑:“都到前头去了,嘿嘿,今天来的有尼姑呢,都去看!马上我也去!”我把黄豆和菜汤拨给老秦,夹了个酸酸的咸菜头,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尖辣椒来,于是厨房里一阵稀里胡噜的乱响。响声未绝,师傅和尚、小和尚们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在大殿里,尼姑们都背对着门坐,只能看见一个老尼姑,还有甚冯干部,“讲话声音又低,听不见。”小和尚说,“还不如汝,去找枝子。”
                 
  枝子?她竟然也叫枝子!我心里一阵激荡,老秦告诉我那位红衣服姑娘确实叫枝子,山脚下刘家的,十九岁了还没有婆家,“眼眶子高呢”,老秦喟叹。小和尚贼兮兮地凑过来:“嘿嘿,头上被凿过了吧?尖胡椒、嫩黄瓜、大洋柿……会咬的狗不叫呢!”连师傅和尚都咽了口水:“滁县有名的!被汝偷到了!亲个嘴,摸个奶奶,往草地上一按……,那年子我就是这样按住我老婆……”他闭上眼,作无限怀念、无限陶醉状。
  “师父,打点热茶!”脆生生的一声,使得师傅和尚避免了一顿皮肉之厄,因为大家都转头去看小尼姑了。
                 
  “天上飘着些白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叫我如何不想她……”但是我在山上,也没有头发,而且她就在旁边。递给我半截黄瓜或者是一个红扑扑的西红柿,在沟里洗过,还细心地用她的衣襟擦过。有时候是一个烘山芋,香香的温温的,带着灶里草灰的气息和……一种说不出的香气。老钱托人从北京带来了一些巧克力,我分成三份:我、小和尚、她。她很疑惑:“甚?糖?这是甚糖?”尝试着舔了一小下,然后坚决地掰下一大块,又依依不舍地掰下一小条,其余的珍而重之地藏在怀里,一边舔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什么她原来也念书呀,后来不念了;什么谁家来提亲呀,男的有把子好力气——莫有你劲大,提不动两桶水,不过会干活呀——,什么我爹觉得不错,我娘不肯,要我嫁到山下城里去,嫁个干部,每个月都关饷,还能打一把花布伞,下雨穿胶鞋呀……也问我为什么好好地要当和尚,家里是不是兄弟姊妹多?是不是命里面注定要“克”家里人呀?嘻嘻,以后也会“克”你媳妇吧?你家在哪里呀,远不远呀?
                 
  我想告诉她我其实不是小和尚,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我的头和袈裟:“汝不是小和尚,是小尼姑?”然后告诉我,狼牙寺的和尚都娶媳妇的,老和尚的老伴前年才死,师傅和尚的老婆今年还来看过他,小和尚家里也在给他提亲——小和尚讲话太多,汝讲话太少……汝就不能多讲一些些子么?哎,汝真的还没娶媳妇呀?汝怎不讲话?在想甚呢想!
                 
  老和尚规定狼牙寺的作息制度是“见光就起,无光则眠”,对我则例外。因为我毕竟算客人,而且是按照规定的北京时间作息的。老和尚或许认为我的作息时间不够科学,但是他不能认为我没有坚持原则。只有那天,天刚亮,我就被喊起来了,并且见到了枝子的爹爹,就是那个满脸皱纹的中年人,挑了一担青菜放在地下。老和尚叫我去帮他挑菜担回家。豇豆、番茄、辣椒、青蒜……已经摘下来了,整整齐齐地排在垄上,枝子的爹爹将它们放进筐子里,再稍稍地洒上一点水,然后和我挑下山去。
                 
  然而担子总是乱转,还忽高忽低的。她爹爹只会说“这样不照,要这样”,但“这样”究竟是怎样,我还是不知道,最后干脆一手提一个筐子跟着他下了山。他们家就在山脚下,一间瓦房、两间草房和泥墙的院子,干干净净的院子。一条干干净净的狗,见了人待答不理的。还有一位干干净净的白胖妇人,见了人也是待答不理的。枝子的爹爹倒客气,用葫芦瓢舀了半瓢水给我喝,还要叫我喝粥,然而那妇人却去拿了个馒头出来,我估计该馒头以前曾经担任过铺路工作,现在依然十分坚强,放到怀里就迫不及待地往下沉。——然而看不见枝子,该不会没有起身吧?然而就是见不到!那胖女人的肥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我漫不经心的视线,于是我忿忿地告辞了。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外面,那个以前被叫做馒头的硬块,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形,“咚”的一声回到了几十米外的地上,立即重新和石头们打成了一片,但我听到了一声“哼”和接下来的一声叹息,回头看时,连那条一本正经的狗都不见了,大约都回去就着咸菜喝稀饭了吧。枝子呢?刚才我明明听见她声音的呀?——那以后我就几乎没有看见她,天冷了,连冬瓜都收尽了,她要到明年才会来吧?也许,年底就要嫁到城里的干部家,再也不会来种菜了。
                 
  要走了,乌龟壳子车和布蓬子车都来了。剃了头洗了冷水澡,穿上新式军服,从师傅和尚与小和尚突然变得敬畏的眼神里我看见了自己。老秦还是原来的神色,因为他经常下山,而城里任何一个肮脏的厕所都可能走出一个少校来,甚至还会有上校——不就是干净一点的狗么?至于老和尚,该说的平时都说了,现在就表扬我几句,使我找回点丢在老秦眼里的自尊。然而我总是失落了些什么。车到山腰,那菜地里红影一闪,我走了下来,一直走到以前挑水浇菜的小沟前,脱下帽子,向她摇晃着,许久。她在,好象没看见;我喊,她好象没听见。我想跳过去,但是呢军装比袈裟重多了,还有皮鞋……。两辆车的喇叭在催,要赶到南京,然后立即飞北京,我知道。——于是我把一条鲜红的围巾仔细地系在一丛灌木上,这是答应送她的,我还放进去两盒“中华”香烟,给她的爹爹,那个满脸皱纹、默不作声的中年人,然后黯然离去。
                 
  秋风透过车窗的缝刺了进来,石子山路是灰白色的,路边的松树也开始变得灰暗,稀稀落落地下起了雨。……我后来几次回到这山路上,在秋风秋雨里寻觅,但再也没有见到枝子,和尚们也不再知道她的踪迹,也许,她终于嫁进了城里每个月都关饷的干部家,现在正穿着胶鞋、打着花伞走在雨中吧?至于她家在什么地方,我早就忘记了。
  ——过去的一切,能不能也都忘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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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国门
                 
  (026)“谁不怕死,站我后面!”
                 
  一辆敞蓬“北京”指挥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摇晃,仿佛是浪尖上起伏的小船,驾驶员则象骑在一匹咆哮的劣马上,用尽浑身力气驾驭着它。前座上的武警战士双手握住工具箱上的扶手环,似乎时时想站起来,还要不停地把颠到身前的冲锋枪再推回身侧。后座左侧是位年近五十的武警大校,也是两手紧握前方靠椅上的把手,但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只有右侧的我,穿着暗绿色的伪装服,右手扣住肩上的突击步枪肩带然后抓住了车门框,左脚牢牢地撑在另一侧的前坐椅下面,还能腾出手来吸烟。
                 
  “……就是,……一八零师,搞成这个样子……降了又降,……总队,三支队……这种事……霉啊!……翻身!”武警大校很恼火地边颠边说。我没吭声,我知道这个部队的前身是十大王牌之一的陆军一八零师,后来在朝鲜被美军包围、打散了,连政治部主任都被人家捉了去。重建后先是降级成了独立师,后来改编成武警部队,到现在连军史教育都不敢作,这次好不容易争了个突击部队,打得也不理想,最能打的三支队偏偏支队长中了流弹——居然是在大便的时候!——我自己也暗暗担心,这个部队和干部队在素质上天差地别,又是在战时匆匆忙忙地上去,真不知道上头是什么意思!
                 
  一长列给养车队堵在前面,说是路被挖断了,过不去,我不耐烦地看看手表,执意要到前头看看,政委只好带着通讯员跟着。路面果然被挖断了。
  “走!”我沿着路外的小径向大沟对面走去,政委还没有表态,通讯员已经叫了起来:“怎么走啊?还有三十几公里!我看还是等工兵来……”
  她母亲的!什么玩意儿,轮得到他说话?我没有搭理他,继续大步往前走,政委也跟了过来,同时对通讯员怒视了一眼:“闭嘴!跟上!”通讯员又往后背挪了一下冲锋枪,有点委屈地跟了上来。
  “和那边换车。”我说。
  “北京”越野车又在山路上颠簸起来。
                 
  这个总队的三支队长被打掉了,上头叫我去代理。我看见的是一支窝窝囊囊的部队,主官被打掉了锐气也被打掉了——如果这鸟部队原来还有锐气的话,战士们无神地坐在雨中、在泥地里。没有水喝,没有饭吃;军官们则靠在帐篷里喝酒、吸烟,骂上级军官。——他祖母的这叫休整?我一脚把后勤处长踢了起来,叫他带上警卫分队给弟兄们搞吃的去:“随你怎么搞,1200前让大家吃饱!否则——”
                 
  那个白面老生看了看我身后没敢放屁的总队政委,乖乖地跟在嗷嗷叫着的一排士兵后面下山了。其他人呢?支队政委出发前犯心脏病了,参谋长是高血压,政治部主任……反正也犯什么病。管事的就是一个矮瘦的副支队长、一个胖子副参谋长、一个更胖的作训股长和刚才被我踢走的两陪胖的后勤处长,还有个矮瘦的副政委到突击中队动员去了。总队政委如是说。副支队长是个内行,作训股长么,很敏捷,副参谋长也很能干,放开他们的手脚,很快就确定了新的作战计划,下达了命令。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欢呼,然后后勤处长带着有他体积那么多的食品进来了,各式各样的快餐面米线面包饼干糖果(!)啤酒可乐罐头水果干肉腌肉腊肉火腿鸡蛋香肠火腿肠……他报告说还有“很多”米和面条活鸡……呵呵,老小子挺能干,象个土匪!行呀,你就负责让部队吃饱吃好休息好,别的甭干了,胖子嘛别累着!趁着我心情好,副参谋长建议:副支队长和副政委熟悉部队情况,在后面抓总,我和他到突击部队去。——好胖子,正合孤意!于是我们就带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小通讯员去了前面。
                 
  副政委动员得很认真,慷慨激昂声情并茂。黑黑细细的脖子上青筋弹之欲出。对我来了个标准军礼后朗朗背诵了报告词,——一看就知道是农民出身。我叫副参谋长和他说去,自己站到队列前:“稍息。谁不怕死,站我后面!”
  队列突然静了下来,少顷,全体向前三步走,向右转,立正。全体不服气的模样!
  我下达第二个命令:“检查武器弹药装具!全体——立正!解——”
                 
  “慢!”胖子副参谋长跑过来了,“还有我!”
  “你?算了……”我晒,在路上我知道这家伙家里全靠他一份军饷活命。
  他笑笑,“胖子不一定招子弹嘛。再说,替你档子弹总算个好盾牌吧。”
  蛮不讲理地挤了进来和我凑近乎。连他那个奶娃子通讯员也跟着起哄,被我一巴掌推出去五六米,“去!发育好再来!——见过女人PP吗!”
  没想到他们的情报挺快,大声嘀咕:“哼,还不是和我一样!你知道那个洞洞是圆的还是长的?”全体爆笑,他也就趁乱混了进来,挤在他长官后面,作英雄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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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邪恶的M16
                 
  “报告!狗肉的向导不肯走,非要加五百块带路费,一定要现的!——谁他母亲的打仗带钱啊!”
  我越过停下来的部队,到了向导面前。地方派来的什么姓“充”的警察和胖子副参谋长正在苦口婆心地许愿呢。没心思和他罗嗦,我把蹲在地上的向导提了起来,抽出“柯尔特”九毫米手枪顶住他脑门,慢慢地扳开机头:“告诉他,老子数三声……,一,二”
  ——我扣动了扳机,子弹烧焦了他的头发,于是部队又前进了。“1400没赶到,崩掉你脑壳!”
                 
  “嘿嘿,你真野!我算服你了,”胖子副参谋长要时不时地跑两步才能跟上队伍,“呆会儿打响了我上,你往后面缩着点,你们这些干部队——你又瞪什么眼睛!部队里能有什么保密的?谁他母亲的不知道‘中南海保镖’?拿个大衣开个车门,再就是擒拿格斗玩儿手枪,咱们这可是动真的!别看只是些烟民烟贩,里面有李弥、孙元良的后代,也算祖传正宗惯匪了;还有不少是咱们的弟兄,越南回来的。家伙还比咱们的好,苏式的正宗货!还有老美的、法国的和他母亲以色列的!”
                 
  我横他一眼:“扰乱军心啊?那些弹药贵,他们不多。你自己当心!——谁中南海保镖?恶心!”
  “你你,你他母亲刚才不是承认了是干部队?——天!你是大内007!难怪这么野,连他母亲总队的那个衙内也要看你脸色!哎,老哥哥说句丧气话要听不?”
  “我存折,在总队。密码是生日。每年给我一盒中华烟,别忘了打火机!”
  “我这瓦罐要是破了,老娘是活不成了,六十七了,还有重病缠身,唉!老婆嘛,大丈夫难免妻不贤,也就去他XX的吧!——我的孩子,女儿,不能跟她,不能学她,你要,就跟着你;你要是有难处,就让她到个什么学校,托你多照看照看。还有一笔债,老弟,在你怕是不算什么,老哥哥不瞑目啊……”
  “都归我。——你们他母亲的快走!”
                 
  边境的小山村外,太阳已经早早地落到了山后,天是淡蓝的,一片片白云也渐渐地变淡了,一丝丝地融进了蓝天,于是天色变得更淡。远处的山青幽幽青幽幽的,微微的山风吹来隐隐约约的馥香,耳边是若有若无的水声,是深深的草丛里那汨汨的山涧在悄悄地吟唱……突然我身后的村庄里传来了M16的连发声,我和身边的战士们立即向枪响处狂奔而去——在一幢三层石楼门外几米处,胖子副参谋长倒在血泊里,还有那个该死的向导!
  “狗肉的向导!非要七号再给他五百块钱,说这家是大贩子,有钱还有粉,七号被他缠得没办法就来了,我们还没有跟上,就……”是谁在我耳边说什么。我没理会:“二分队,外围警戒!三分队,再次搜查全村!一分队,包围它!调无后坐力炮!调火箭筒!集中轻重机枪!”
                 
  “七号!”一条瘦小的身影扑了出去,是刚刚赶回来的奶娃子!M16邪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也扑了出去,晚了!奶娃子突然停住了脚步,手慢慢地、慢慢地向前伸去,慢慢地跪了下来、慢慢地倒下,头向着敌人,向着他的七号……
  弹雨洒了下来,身后的战士被压制了。我在地下滚动、射击、投弹,单手撑地跳跃、忽左忽右地“摇钟摆”,在铁与火、鲜血与尸体、敌人与战友之间飘舞,然后我发现我在石楼的门口。连用机枪和班用机枪在悲愤地吼叫,战士们在弹雨中跃进、倒下、跃进。接下来我冲了进去,几乎是下意识的投弹、扫射、踢门、投弹、扫射、踢开另一扇门,再扫射!换掸匣、换手枪射击——向一切有人影的地方射击!直到枪声,哀号声、呻吟声也许还有女人的尖叫声,反正他母亲的所有声音都静了下来……
                 
  好象在下着小雨,山坡上是一排排简陋的土墓、草草浇铸的水泥碑,没有相片、没有事迹,只有那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名字。我点燃两支烟,放一支在碑上,又卸下了新的肩章,放在碑上:“胖哥,帐单、你家地址,拿了。我去。”我回身,望着轮椅中脸色苍白的奶娃子。除了腿上的伤,他的那话儿也被打掉了,再也不能当丈夫、当父亲了……
  我抱起他走下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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